孙月娥把两双棉鞋包了又包,裹了又裹,最后拿块蓝布包袱皮系好,抱在怀里出了门。天已经擦黑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低着头往王铁柱家走。路上遇到几个村里人,问她这么晚了去哪儿,她说送点东西,人家看她怀里鼓鼓囊囊的,也没多问。
这两天她没怎么睡。白天裁缝铺里有活,只能晚上赶工。纳鞋底最费工夫,一针一线都得扎结实,不然穿不了几天就散了。她坐在灯下,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纳,眼睛熬得发涩,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几回,她也不在意。心里想着他穿着这双鞋走路的样子,脚就不冷了。两双鞋,一双给王铁柱,一双给他那个远房的表妹白灵儿。她知道那姑娘住在王铁柱家,身子骨弱,不爱出门,天一冷更不爱动弹。她想着,给那姑娘也做一双,让她在屋里穿着,暖和。
王铁柱家的院门没关,堂屋亮着灯。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框。“进来。”是王铁柱的声音。她推门进去,王铁柱正坐在桌边看账本,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月娥姐?这么晚了,你咋来了?快进来,外面冷。”他迎上来,接过她怀里的包袱,另一只手拉她进来。她的手冰凉,指尖都僵了,他握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孙月娥被他拉着坐到椅子上,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子也红红的,嘴唇有点干。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小小的:“我给你和灵儿做了两双棉鞋,天冷了,你们穿着暖和。”王铁柱打开包袱,里面两双棉鞋,码得整整齐齐。一双大些,深蓝色的鞋面,鞋帮絮得厚实,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匀称得跟机器踩出来似的。鞋面上还绣着简单的云纹,不花哨,但看着就精细。另一双小些,是素面的,深灰色,也是厚厚实实的。
王铁柱拿起那双大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摸了摸鞋面。针脚细密,每一针都扎得结实,鞋帮的棉花絮得匀称,不厚不薄。他心里一热,抬起头看她。孙月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耳朵尖红红的。他放下鞋,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指尖冰冰的,手背上还有被针扎过的红点。他把她的手合在掌心里,轻轻搓着,又凑到嘴边哈了口热气。
孙月娥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一颤,没缩回去。她低着头,看着他的手包裹着她的手,他的手大,粗糙,但很暖。那股暖意从指尖传上来,顺着手臂流到心里,整个人都跟着暖和起来。她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月娥姐,谢谢你,辛苦了。”王铁柱看着她,声音低低的,“大冷天的,还专门跑一趟。”
孙月娥摇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不辛苦……我愿意的……你穿着暖和就行……”
王铁柱心里一软,站起来,绕到她面前,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孙月娥整个人僵住了,像被点了穴。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儿。然后她慢慢放松下来,手落在他腰上,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她的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混着草药味的气息,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伤心,是那种被人在乎的、暖到心坎里的想哭。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说话。堂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走。白灵儿的房门关着,但她在里面,感知到外面的一切。她没有出来,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翻了个身,继续打坐。
过了好一会儿,王铁柱松开她,低头看着她。孙月娥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里面还有没干的泪光,但嘴角翘着,在笑。他伸手,帮她擦了擦眼角,拇指从她颧骨上轻轻划过。
“我送你回去。”
孙月娥点点头,站起来,把包袱皮叠好,抱在怀里。王铁柱穿上外套,送她出门。月亮挂在半空,不圆,但亮,照得村道白花花的。两人并肩走着,挨得很近,肩膀偶尔碰一下。风还是冷,但孙月娥不觉得了,她心里热乎乎的,手插在袖子里,走一步看一眼地上两个人的影子。
到她家门口,王铁柱停下来。孙月娥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什么。
王铁柱往前迈了一步,低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很短,像风拂过水面。孙月娥闭上眼,睫毛颤了颤,手攥着包袱皮,攥得紧紧的。然后他退开了,帮她整了整围巾,把散出来的边角塞进去。
“进去吧,早点睡。”
孙月娥点点头,转身推开门,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她的脸像一朵刚开的花,带着露水,带着羞涩,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她没说话,只是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进去,把门关上了。
王铁柱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插销响了一声,才转身往回走。风迎面吹来,他打了个哆嗦,但心里是热的。脚下踩着的路硬邦邦的,冻得结实,走起来咯吱咯吱响。他想着明天就穿那双棉鞋,走路肯定轻快。
第二天,孙月娥坐在缝纫机前,踩得飞快。她今天精神格外好,脸上一直带着笑,眼睛亮亮的,跟平时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孙月娥判若两人。有人来取衣服,夸她手艺好,她笑着说谢谢,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些。
送走客人,她坐下来继续做活。针脚比平时细密,走线比平时直,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怎么今天做什么都顺手。她低头看着缝纫机上的布料,脑子里却全是昨晚的事。他握她的手,哈着热气给她暖。他抱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他在她家门口,低头吻她。她的脸又红了,心跳又快了几拍,赶紧甩甩头,专心踩缝纫机。
可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孙月娥把两双棉鞋包了又包,裹了又裹,最后拿块蓝布包袱皮系好,抱在怀里出了门。天已经擦黑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低着头往王铁柱家走。路上遇到几个村里人,问她这么晚了去哪儿,她说送点东西,人家看她怀里鼓鼓囊囊的,也没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