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生事死,何其荒唐。”萧曜如同喃喃自语般低声说。
可天底下荒唐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
静默片刻后,程勉说:“和薇被人买走了。”
萧曜隔了一阵才反应过来:“……你……”
程勉的神色依然是模糊的,惟有嗓音里流露出一线潜伏至深的困惑:“她从来没有来找我。”
“……卖去哪里了?”萧曜下意识道,“买回……”
他无法将这个下意识的句子说出口。
但是程勉听明白了。他抬眼,似乎还勾动了一下嘴角:“我凭什么买她?凭她对我的赤忱心意?还是我与她那几次露水情缘?”
面前的青年的嘴唇仿佛沾染上了新鲜的血痕,鲜艳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个错觉,然而,拨开这点突起的幻象,程勉仿佛顷刻之间变成了一个彻底的陌路人,在这昏蒙的黑夜里与自己萍水相逢,透露一点从未触及的心事。
眼前人仅有一臂之遥,可萧曜看见的,却另有其事——金杯里殷红的酒液、迅速凝结干涸的心头血、夕阳下的一渠朱砂,此时俱堆在了眼前。
深深浅浅的红色中,萧曜觉得依稀抓住了程勉一丝曲折的心事。可是看着昏暗灯火中那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脱口而出的句子却成了:“你……是一律来者不拒么?”
这个问题全无头脑,萧曜问完,自己也静了下来。
他只觉得懊恼,全无后悔。
不想程勉真的答了,又好像答非所问:“这事麻烦得很,也未必有多大意思,许多人被拒绝了一次,也就罢了。”
“要是再问第二次呢?” 萧曜盯着程勉。
程勉本是偏头看着庭院,听到萧曜又问,他移回目光,再不回答,转而沉默地注视着萧曜,甚至逼近了一步。
他的神色又严肃又漠然,仿佛发问之人并非萧曜,而被问的,也不是自己一般。
喉咙深处翻上腥苦的气味,这气味幻化作看不见的手,死死地攫住了胸腹。心跳声一点点加快、终于震耳欲聋,而耳鸣声也不请自来,萧曜想,一定是之前被劝下去的那盏莆桃。但是无关如何想,他又在竭力忍耐着,忍耐满腔没来由的酸涩和混沌,也忍耐席卷而上的恐惧,昏头胀脑而百折不饶地看着程勉,等待他的答案。
漫无边际的僵持下,遮住满月的云散开了,又更快地聚拢,更深沉长久的黑暗笼罩住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