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鹊依言,小心地捧起瓷瓶,走过去,轻轻放在挂起的青缎小袄旁边。清寒的、带着冰雪气的梅花香,似乎因为位置的改变,丝丝缕缕地,更清晰地萦绕在衣衫周围。
安陵容静静看着。宝鹃继续拆她的头发,一缕缕青丝散落下来。
头发拆完了,宝鹃要给她通头,安陵容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我自己坐一会儿。”
宝鹃宝鹊对视一眼,留了一盏靠近床边的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安陵容就静静坐在床边,看着挂起来的衣服,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做绣活的样子,也是在这样的灯下,眯着眼,把丝线劈得极细。
母亲若是知道她明日要去见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会怎么嘱咐?大概只会说:容儿,少说话。
安陵容在黑暗里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少说话。在这宫里,不说话,就是影子,是墙角的灰,是宴席上那碟永远不会被碰、凉透后被倒掉的点心。
她当影子当得够久了。
侍寝那晚,她像个物件一样被抬进去,又像个物件一样被原样抬出来。那晚她说了什么?她什么也没能说。
腊梅的香气又飘过来一缕。
她忽然想起菀姐姐,姐姐说话总是好听的,像玉珠子落在银盘里,又清又润,腹有诗书,内容也总是恰恰好,捧了人,又不显得刻意。那是天生就会的,是家世、教养一点一点沁在骨子里的从容。
眉姐姐,也是一样的,说话是另一种好,稳,正,像她走路时笔直的腰背,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不像自己,没见过什么世面,不会说漂亮话,笨嘴拙舌,在一堆珍珠中,看起来像鱼目一样。
可是,母亲,容儿明天不仅不要少说话,还得多说话,说好话。能不能站起来,就看明天了。
安陵容上前吹灭蜡烛,黑暗一瞬间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