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一宫女小声提醒,“娘娘,皇上朝棠梨宫这边来了……”
沈容儿立即虚咳了几声,“月莉,快把本宫的补药拿来……”
月莉会意,立即翻开暗格,把药粉撒进药碗里,沈容儿喝完药之后,脸色更加苍白虚弱,站都站不稳了。
沈容儿低声嘱咐:“去把朝露叫来……”
月莉有些犹豫和不解,“朝露的脸虽说好了很多,可脸上毕竟还有痕迹……万一惹皇上厌烦……”
沈容儿眼中划过暗色,“厌烦……便弃了这颗棋……”
月莉为沈容儿感到可惜和不值,“那你这一年多花在她身上的时间和心血不是白费了……”
沈容儿态度已经发生明显转变:“那点时间和心血……跟另一件可能发生的事比起来,不值一提……”
她捡到那块玉佩时就已经产生了疑虑,那块玉佩,她未入宫之时多次问琼锦哥哥讨要,琼锦哥哥都不肯给,她并不是有多喜欢那玉佩,也是见琼锦哥哥成天不离身才想套要过来满足自己的一些情窦初开的幻想。
她不会怀疑是朝露偷了玉佩,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琼锦哥哥送给朝露的。她不知道朝露怎么认识琼锦哥哥的,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但是,她不希望在琼锦哥哥心中有另一个比她重要的女子,无关情爱,只是不能有。
“臣妾恭迎陛下。” 沈容儿被月莉扶着下拜,声音病弱疲惫。
君郁泽抬手虚扶了一把,目光在她脸上扫过,语气平淡:“贵妃免礼。你身子不爽利,可传太医瞧过了?”
“劳陛下挂心,不过是些老毛病有些反复,歇息几日便好,不敢劳动太医。” 沈容儿掩唇轻咳两声,眉宇间拢着淡淡轻愁,我见犹怜,“只是……今夜怕是不能侍奉陛下了,实在有罪。”
君郁泽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径自走到主位坐下,看不出喜怒。他今日来,本也不是专为沈容儿。
沈容儿觑着他的脸色,心中稍定,趁机道:“陛下难得来棠梨宫,臣妾却病体孱弱,不能亲自侍奉茶点,实在惶恐。不如让臣妾宫里的朝露伺候吧?那丫头还算伶俐细心。”
她说着,朝身侧的心腹宫女递了个眼色。宫女会意,悄然退下。
不多时,阿锦便低着头,捧着一个红木托盘,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她已换上了一身比平日稍显体面、但仍属宫女规制的淡青色宫装,脸上红斑浅显却因低眉顺目而不甚显眼。行走间裙裾微动,姿态恭谨沉稳。
她走到君郁泽面前三步远,屈膝跪下,将托盘高举过顶。盘中是一盏刚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香袅袅。
沈容儿在一旁柔声介绍:“陛下,这便是朝露。性子安静,做事也稳妥。” 她刻意强调了“稳妥”,目光带着鼓励看向阿锦。
阿锦不能言语,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保持恭敬的姿势。
君郁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沈容儿特意让她来奉茶,用意不难猜。而他原本就是为了试探她来的。
他并未立刻去接茶盏,反而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抬头。”
阿锦依言,缓缓抬起脸,目光却依旧低垂,烛光下,她脸上的红斑和过于平静的神色一览无余。
君郁泽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忽然道:“你这脸上的东西,太医没给看看?” 沈容儿既然有意培养,不可能这么久还没治好。
阿锦怔了一下,她不能回答,只能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也是,” 君郁泽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沈容儿听,“棠梨宫的人,想必沈贵妃会照应。”
沈容儿忙笑道:“臣妾也请太医瞧过,说是药量过重,需慢慢调理。臣妾正用着方子呢。”
君郁泽不置可否,终于伸手去端茶盏。指尖刚触及温热的瓷壁,他微微蹙眉。
“这茶,” 他放下茶盏,声音淡了几分,“水老了。雨前龙井,用这等沸水冲泡,香气尽失,只余涩味。棠梨宫平日,便是这般伺候茶水的?”
沈容儿脸色微变,连忙道:“是臣妾疏忽,定是下面人不用心……朝露,还不快去重新沏过!”
君郁泽却不悦,“贵妃太弱就好生养着,别有话就接话。不累吗?”
阿锦却依旧跪着,闻言只是再次磕了个头,然后……用手比划了几个简单的手势,指向茶壶,又指了指外面,最后摇了摇头。动作清晰,意思是:水是刚沸的,茶是现取的,流程无误。
沈容儿微微皱眉,这丫头平时看着机灵,怎么关键时刻这么愚笨?皇上说水老了,那就是水老了,不老也老,认错换茶便是,比划什么?!
君郁泽显然也看懂了她的手势,眉梢微微一挑,他并未动怒,反而重新看向阿锦,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点别的意味:“哦?你是说,是朕的舌头出了问题,尝不出水老水嫩?”
阿锦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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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次磕头,然后用手势比划,这次更复杂些,指向自己的嘴巴,又摆了摆手,做出一个“品尝”的动作,然后指向皇帝,恭敬地弯了弯腰。
意思是:奴婢口不能言,更不懂品茶,陛下所言,自有道理。方才只是据实回禀准备过程,绝无质疑之意。
解释清楚了,姿态也放到最低。但那股子“我没错,我只是陈述事实”的耿直劲儿,还是隐隐透了出来。
“罢了。” 他挥挥手,似乎失去了品评茶水的兴趣,“茶就不必换了。你这比划来比划去,朕看着眼晕。”
阿锦默默跪好,不再有任何动作。
沈容儿刚松了口气,君郁泽却又将目光投向阿锦托盘里配套的一碟点心——是御膳房新制的荷花酥,形似荷花,酥层分明,甚是精致。
“这点心,” 君郁泽用下巴点了点,“甜腻否?朕不喜过甜之物。”
阿锦看了看点心,又看了看皇帝,似乎在认真思考。然后,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最上面一块荷花酥的边缘。酥皮簌簌落下一些碎屑。
她收回手,对着君郁泽,再次比划:看起来酥脆,甜度未知。陛下可要尝一口试试?若甜,便不用。
沈容儿感觉自己要晕了。
让你判断甜不甜,没让你戳点心!还“尝一口试试”?这是让皇帝试毒吗?!
平时教她的察言观色、体贴帝意都学到哪里去了?!怎么关键时刻只知道就事论事,一板一眼?
君郁泽也被她这反应弄得顿了一下。让他“试一口”?这哑巴胆子不小。
不过,看她那副认真询问、毫无谄媚或心机的样子,又实在不像是有意冒犯。
“不必了。” 他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喜怒,“朕不饿。”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烛火噼啪。
沈容儿拼命给阿锦使眼色,示意她“说”点别的,做点别的,哪怕就是安安静静跪好看上去赏心悦目也行啊!
阿锦接收到了沈容儿的眼神,似乎努力理解了一下。然后,她缓缓地将托盘轻轻放在身边地上,空出双手,对着君郁泽,开始比划一套更复杂的手势。这次似乎是想表达“陛下日夜操劳,要注意龙体安康”之类的吉祥话,是沈容儿之前教过的、在年节时应对贵人的套路。
但她毕竟手语不算极其流畅,比划得有些慢,有些手势也不太标准,配上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不像在说吉祥话,倒像是在进行某种严肃的工作汇报。
君郁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手舞足蹈”,直到她比划完,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时,才慢悠悠地开口:“说完了?”
阿锦点头。
“嗯,” 君郁泽点点头,给出评价,“比划得……挺用力。下次不必了,朕看不懂。”
“……” 阿锦默默低下头。
沈容儿已经想扶额叹息了。她这哪是给皇帝送个可心人?这简直是给皇帝送了个木头桩子!
君郁泽似乎也觉得今晚的“探病”达到了,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已确定,是个还没训练成功的菜鸟细作,能挖。
“爱妃既身体不适,便好生歇着吧。朕改日再来看你。”
“臣妾恭送陛下。” 沈容儿连忙起身相送,心中五味杂陈。
君郁泽走到门口,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原地、低着头的阿锦,忽然道:“你叫朝露?”
阿锦连忙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