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不错,可惜……你不配。”
皇帝走后,沈容儿脸色很不好。
沈容儿站在她面前,质问道,“朝露,你今天在干什么?故意的?为什么?”
沈容儿心想:她不会真是为了不被皇上看中以后好出宫找琼锦哥哥吧?
阿锦写字回答:[皇上怀疑我是沈家准备安插的细作,我表现的不中用些,皇上觉得我好糊弄会更容易接受。]
她疲惫地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下去吧。”
阿锦恭敬行礼,退了下去。走出殿门,被夜风一吹,她脸上那层茫然的温顺慢慢褪去。
毒舌挑剔的皇帝,不解风情的直女应对……
过于完美的迎合或许会引起更深的怀疑,而这种“笨拙”的、“真实”的反应,有时反而是一种更好的保护色。
皇帝那双眼睛,未必喜欢看到又一个精心雕琢的、充满算计的妃嫔预备役。
阿锦抬头看了看天上稀疏的星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而且,她本就没想过要走那条路。沈容儿的“美意”,她心领,但路,要自己选。
君郁泽回到圣宸宫,批阅奏章时,笔尖却莫名顿了几次。
倒不是对那小哑巴宫女朝露有什么特别印象,事实上,那晚她的表现堪称笨拙,甚至有些可笑。奉茶不知水温,回话不知婉转,比划起来像在做法事,全然没有后宫女子该有的玲珑心窍和妩媚姿态。
但……奇怪就奇怪在这里。
君郁泽见过太多精心雕琢的美玉,或温婉,或娇艳,或清冷,或妖娆,无一不是按照后宫乃至前朝期待的“模样”打磨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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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他面前展露的每一分颜色,说出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蹙眉浅笑,都像是经过反复排练的戏文,精致,却也乏味。
而那个叫朝露的小哑巴粗糙,太粗糙了。
像一块刚从山涧里捞出来的顽石,棱角分明,沾着泥水,不通任何文墨雅趣,更遑论风情。可偏偏是这块“顽石”,却有种真实感。
看到那样的她,君郁泽有点手痒。
是的,手痒。
就像看到一个浑然天成却未经打磨的璞玉,一个充满潜力却尚未驯服的生灵,一个空白的、等待书写的卷轴。
君郁泽并不缺女人,更不缺聪明、漂亮、懂事的女人。但他有点厌倦了那些已经雕琢完毕、千篇一律的“成品”。
他开始对“过程”产生了兴趣。尤其是,当他发现这块“顽石”,似乎还牵扯到他那越发桀骜不驯、心思难测的十八皇弟——君藏情。
想到君藏情那晚在冷宫中,对朝露毫不掩饰的偏执与占有欲,君郁泽的眸色便深了几分。
他那十八弟,自小便是混世狂魔的性子,阴郁乖张,行事全凭喜恶,近年来更是连他这个皇兄都隐隐有些压制不住的趋势。
君郁泽不喜欢脱离掌控的感觉,尤其是对君藏情这样身份敏感、又暗藏爪牙的兄弟。
而朝露,这个意外卷入的小宫女,似乎成了观察甚至拿捏君藏情的突破口。
看君藏情对付一个心思单纯、只会逆来顺受的宫女,有什么意思?无非是猛虎戏兔,力量悬殊,毫无观赏性。
如果……把这块原本看似“顽石”的朝露,稍稍雕琢一下呢?不必雕成温顺的美玉,那样太无趣。或许,可以引导她,激发她,让她露出内心可能存在的棱角与韧性?
让她不再是那只瑟瑟发抖的兔子,而是变成一只或许爪牙不够锋利,但却懂得躲避、懂得周旋,甚至懂得在适当时候,挠对方一爪子的小兽?
让君藏情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搓圆捏扁的玩物,而是一个会让他感到棘手、需要费些心思才能“掌控”,甚至可能偶尔让他吃瘪、挫其锋芒的对手?
强强对决,才有趣味。看着骄傲的猎手在看似弱小的猎物面前屡屡受挫,岂不比单纯惩罚或压制,更有意思,也更有效?
朝露虽然笨拙,却隐隐透出的不怕死的“轴”劲儿。
于是,他开始给予朝露一些特别的“培训”
君郁泽批阅完最后一本奏章,朱笔搁下,发出轻微的“嗒”声。他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思绪却飘向了别处。
“来人。” 君郁泽淡淡开口。
一道黑影如同从墙壁中渗出,无声跪在御案前。
“棠梨宫那个叫朝露的哑巴宫女,” 君郁泽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朕看她,待在沈贵妃宫里,学些琴棋书画,实在浪费了。”
黑影纹丝不动,等待下文。
“找个由头,把她带出来。不必惊动沈贵妃。” 君郁泽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送去皇家暗卫营。按规矩来,不必特殊关照。朕想看看,那块木头,扔进熔炉里,是会烧成灰,还是炼出点别的什么东西。”
黑影领命:“是。属下即刻去办。” 随即又如烟般消散。
当夜,阿锦在棠梨宫偏僻的耳房内沉睡时,被极轻微的迷香放倒,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沈容儿次日发现人不见,惊怒交加,暗中查探却只得到些语焉不详的线索,指向某些她不敢深究的宫廷隐秘力量,只能咬牙按下,对外宣称朝露“突发急症,送出宫外静养”。
而阿锦,在经历了最初的黑暗、颠簸与彻底的孤立无援后,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这里没有雕梁画栋,只有冰冷的石壁和粗粝的训练场;没有琴棋书画,只有日复一日的体能打磨、格斗搏杀、潜伏刺杀、情报窃取、刑讯抗刑等残酷训练;没有尖酸刻薄的宫女太监,只有沉默严厉的教头教官和同样在生死线上挣扎、眼神冷漠或充满竞争敌意的同龄“同伴”。
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冰冷的代号:十九。
起初的日子,如同身处地狱。身体的极限被一次次打破,旧伤叠着新伤。她不能言语的缺陷,在需要团队配合或某些特殊任务时,成为明显的短板,也引来一些轻视和排挤。暗营的规则简单粗暴——优胜劣汰,弱者没有资格存活。
但阿锦骨子里的那股韧性,以及在掖庭早已磨砺出的隐忍与观察力,开始显现作用。
她学得极快,无论是复杂的搏击技巧,还是繁琐的密码暗号,她总能以惊人的专注力掌握核心。
她无法用言语交流,就用手势、眼神、以及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在一次次生死边缘的对抗和任务中,她像一块被投入急流的顽石,非但没有被冲垮,反而被冲刷得棱角渐显,内里愈发坚硬。
她没有像某些人那样急于抱团取暖,或谄媚强者。大多数时候,她独来独往,像一抹沉默的影子。训练时全力以赴,对练时冷静狠厉,一旦结束,便立刻退回自己的角落,远离任何不必要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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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头们很快注意到了这个特别的“十九”。她进步神速,执行命令一丝不苟,面对再严苛的训练或惩罚也从不吭声,她的“孤僻”,也达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程度。
数月后,御书房。
君郁泽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随手丢进暗营的“顽石”,随口问起。
先前那名暗卫再次现身,恭敬汇报:“回陛下,代号‘十九’,已在少年组脱颖而出。其体能、格斗、潜伏、追踪、情报分析等基础科目考核,皆位列前茅。尤其擅长观察、记忆与隐匿,对痛苦忍耐力极强,意志坚定,是可造之材。”
君郁泽微微颔首,这结果在他预料之中,或者说,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些。那小姑娘果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木头”。
“只是……” 暗卫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困惑与审慎,“此女性格……颇为孤僻。除必要的训练、对练及强制小组任务外,几乎不与任何人接触。无友,无伴,亦无明显的敌对目标,仿佛与周遭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哦?” 君郁泽挑眉,这倒有点意思。暗营中孤僻者不少,但像这样完全自我封闭的,也不多见。
“而且,” 暗卫继续道,列举出更具体的观察,“她有一些……反常行为。”
“讲。”
“其一,她极度抗拒与他人同宿。即便在营中统一安排的大通铺,她也会想方设法睡在最边缘,且背对所有人,整夜保持高度警觉,稍有靠近便会惊醒。”
“其二,她对狭窄、封闭空间,有异乎寻常的依赖?或者说,是寻求行为。” 暗卫首领的语气更显古怪,“训练间隙或夜间,时有暗哨发现,她会偷偷潜入存放杂物的库房、废弃的地窖,甚至……营中处理尸体的敛房,寻找柜子。”
“柜子?” 君郁泽重复。
“是。无论是木柜、铁柜,只要足够容纳她蜷缩进去,她便会在确认安全后,将自己关入其中。有时一待就是小半个时辰,无声无息。教头曾因疑虑撞开过一次,发现她只是安静地蜷缩在里面,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在休息,但那种地方,实在不是正常的休息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