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十年,春。棠梨宫。
重新穿上宫女服饰的阿锦垂手立在沈容儿身侧稍后的位置,低眉敛目,姿态依旧是无可挑剔的恭顺。
与一年多前离开时相比,她身量高了些,依旧是瘦,但那种瘦不再是孱弱。
沈容儿正对着铜镜,由宫人细细描摹晚妆,眼角余光却时不时掠过镜中映出的阿锦。
人是皇帝“体恤”她“思念旧仆”,特意“寻了良医治好”,又“想着棠梨宫用惯了顺手”给送回来的。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但沈容儿心知肚明,这丫头消失的这一年多,绝非“静养”那么简单,让沈容儿心头警铃微作。可皇帝亲自送回的人,她不敢,也不能拒之门外。
更让她憋闷的是,自朝露“病重”出宫,皇帝来棠梨宫的次数,似乎“顺路”或“想起”的时候,多了那么一两回。
虽然依旧多是说些不痛不痒的朝务或闲话,但每回,视线总会若有似无地扫过安静侍立的朝露。而每当她试图再提及其他“新鲜”人选,皇帝总是用那一成不变的、听不出情绪的语调堵回来:“朕瞧着你宫里这些人,规矩是好的,模样也周正,就是总缺了点趣味?朕看来看去,倒还是那哑巴丫头,虽笨拙些,倒也实在。沈贵妃,你觉得呢?不如贵妃把她找回来?”
灵性?实在?沈容儿几乎要气笑了。
一个话都不会说的哑巴,跟“灵性”沾边?至于“实在”,怕不是“实在好掌控”吧!可她能说什么?
只能强笑着应和:“陛下说的是,朝露那丫头,是挺实心眼儿的。”
一来二去,沈容儿也死了那份换个新人固宠的心至少明面上死了。皇帝的态度摆在那里,这哑巴,如今倒成了棠梨宫一个特殊的存在——一个被皇帝“留意”着,连她这个主位娘娘都不得不“倚重”几分的大宫女。
剧情系统在维度夹缝中长舒一口气,数据流散发出欣慰的淡金色光芒:“回来了回来了!终于回宫了!我的感情线!我的后宫线!它又燃起了希望!虽然宫女变暗卫起点有点歪,但殊途同归嘛!”
它也是没招了。
好感度监控系统也跟着兴奋地闪烁:“哦哦哦!同框了同框了!皇帝看主控了!虽然眼神很‘皇帝’,但看了就是看了!次数还增加了!基础互动频率提升,就是好感度积累的基石!主控稳住你高冷暗卫的人设,偶尔流露一点‘小宫女’的笨拙,这种反差萌,说不定有奇效!我看好你哟!”
是夜,御花园,偏僻荷塘边。
皇帝君郁泽难得有几分闲心,或者说是,是刻意为之的“闲心”,只让李公公跟着,在月色下信步。
走着走着,便“不经意”地,走到了这片离棠梨宫不远、平日里少有人至的僻静水榭。
水榭旁的太湖石边,一道熟悉的、穿着棠梨宫二等宫女服饰的纤瘦身影,正背对着他,微微弯腰,似乎在观察石缝里长出的几株野草。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却挺直的轮廓。
君郁泽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去。李公公很有眼色的侍立在不远处。
听到脚步声,那身影微微一顿,随即迅速转身,见到是他,立刻屈膝跪下行礼,头深深低下,姿态标准而恭顺。
君郁泽停在她面前,没有立刻叫起。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他看了片刻,才淡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起来吧。”
阿锦默默起身,依旧垂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
“在这里做什么?” 君郁泽问,语气随意,仿佛真的只是偶遇闲谈。
朝露不能答,只是伸出手指,指了指方才她观察的那处石缝:看草。
君郁泽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他当然记得她“吃花”的旧事。
“在那里学了那么多东西,还会装笨吗?”
她看着皇帝,已经直接进入状态,似乎有些不解,又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会。而且必须会。
君郁泽看着她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太浅,转瞬即逝。
阿锦下意识地想后退,但硬生生止住了,只是将头垂得更低,身体微微绷紧,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姿态,却又控制在宫女该有的“惶恐”范围内。
君郁泽将她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不点破。他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装一个。”
阿锦:“……”
她似乎完全没料到皇帝会有此要求,愣在原地,抬头看向君郁泽,眼中是真实的错愕和茫然,这次不是装的。
君郁泽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表演。夜风拂过池塘,带起细微的水声和荷叶的沙沙响。
朝露与他对视了足足三息。然后,她像是终于理解(被迫理解)了皇帝的“旨意”,脸上那丝错愕迅速褪去,她缓缓转过身,不再看皇帝,而是走向旁边一丛开得正好的芍药。
在暗中跟着的暗卫们和君郁泽略带疑惑的注视下,她伸出手,挑了一朵开得最大、最艳丽的粉色芍药花,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地,将它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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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拿着那朵花,转回身,面向君郁泽,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甚至有点放空。接着,在君郁泽骤然眯起的眼睛注视下,她张开嘴,啊呜一口,将整朵芍药花的花冠,塞进了嘴里!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视死如归的耿直。
“噗——” 树上竖着耳朵看热闹的暗卫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又死死憋住,肩膀剧烈抖动。
君郁泽嘴角微抽。
朝露则开始努力地咀嚼,腮帮子微微鼓起,秀气的眉头因为花瓣的涩味和庞大体积而轻轻蹙起,但依旧坚持咀嚼着,一副“我很笨,我在认真执行您的命令‘装笨’”的样子。
“……” 君郁泽看着眼前这荒诞又莫名滑稽的一幕,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想看她“装笨”,不是想看她在自己面前表演“生吞芍药”!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那点玩味已经消失殆尽,他上前一步命令:“吐出来。”
阿锦咀嚼的动作顿住,抬起眼,看向他,眼神依旧“茫然”,仿佛在问:不是您让我“装”的吗?
“朕让你装笨,” 君郁泽盯着她,一字一顿,清晰地纠正,“不是让你装傻。”
“……”
朝露眨了眨眼,似乎这才“恍然大悟”。她默默转过身,背对着皇帝,然后“呸”地一声,将嘴里那团被嚼得乱七八糟的花瓣碎渣吐到了旁边的草丛里,还用手背使劲擦了擦嘴。
等她再转回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低眉顺眼的平静。
君郁泽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把她从暗影营弄回来监视沈容儿,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这小哑巴在暗营学了一身杀人的本事,怎么这“装笨”的演技,反而倒退到了如此令人发指的地步?
还是说,她是故意的?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直看得阿锦又默默低下了头,:“看来,棠梨宫的安逸,确实消磨人。明日开始,每日辰时,到御书房当值一个时辰。朕看你,是需要紧紧皮子了。”
说罢,不再看她,拂袖而去。玄色衣摆带起一阵微凉的夜风。
李公公连忙小跑着跟上,经过朝露身边时,眼神复杂地瞟了她一眼,暗自摇头:这姑娘,是真傻还是假傻?
直到君郁泽走远,阿锦才缓缓直起身。她抬手,用指尖抹去嘴角最后一点花瓣残渣,脸上那层温顺的神情如潮水般褪去。
任务系统愁苦地用数据流弄醒强制执行系统:“强制哥,醒醒,别睡了。新日常任务发布了:【御书房外辰时当值】,持续任务。这任务没啥奖励,但失败惩罚估计皇帝会真的‘紧紧皮子’。
主控这性子,在御书房那地方,万一又‘理解偏差’搞出什么事,触怒天颜,我的任务完成率要跌了。你得帮我盯着点,万一她消极怠工或者又‘装傻’过头……”
强制执行系统在休眠中不耐烦的波动:“……zzZZ……日常任务……自己完成……能量宝贵……zzZZ……除非她要弑君或者自戕……否则别吵我……御书房当值……总比刺杀敌国皇帝……zzZZ……”
主线任务系统“飘”去剧情系统那边,语气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剧情啊,那看开点吧。感情线有很多种。‘霸道皇帝和他的憨憨宫女’怎么就不是一种了?
虽然听起来比较像搞笑漫。但你看,皇帝现在对主控的‘情绪波动’是实打实的,比其他妃嫔那种程序化的‘宠’或‘冷’生动多了。路线是崎岖了点,但好歹在互动,在变化。强扭的瓜不甜,但解渴啊。 总比主控在暗影营里杀到天荒地老,跟皇帝没半分交集强吧?先走着,看看御书房日常能擦出什么火花。万一是‘甜’呢?”
剧情系统有气无力:“另一种口味的甜……比如‘笨蛋,奏折不能吃’、‘蠢货,朱砂不是胭脂’、‘榆木脑袋,毛笔是用来写的不是用来啃的’这种吗?
我预想的深夜红袖添香、病中温柔陪伴、政见上的灵犀一点全都变成了生活不能自理指南?苍天啊……这人设系统和主控联手把我大纲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