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棠梨宫宫外不远处,紫藤花架下。春光潋滟,紫穗流苏,一串串垂落如瀑,在微风中摇曳生姿,洒下细碎的光斑和馥郁的香气。
阿锦已及笄,身量完全长开,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女的青稚,呈现出一种清冷而柔韧的美丽。她穿着沈容儿新赏的、比平日精致些的浅碧色春衫,乌发半绾,插着一支素银簪子,是沈容儿昨日亲手给她戴上的,意味不言而喻,明日,便是沈容儿“精心”挑选的侍寝之日。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裙摆上摇曳的光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睫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沉静的阴影。
贵妃这几日对她愈发“亲厚”,各种提点、赏赐不断,话里话外皆是“日后姐妹同心”、“荣辱与共”。
脚步声响急促。
阿锦没有抬头。能在此刻、此地,以这种方式出现的,只有一个人。
藏情之停在她面前三步远。
一时间沉默。只有风声,花叶摩挲声。
良久,藏情之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上前一步,又一步,直到两人之间呼吸可闻。
“阿锦,应该叫朝露……”或者沈穗儿……
他唤她的两个名字,还有一个未唤出口的,仿佛在呼唤不同时空的幻影。
阿锦抬起眼看向他。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地映出他此刻焦灼混乱的倒影,眼中带着询问意味。
“不要成为皇帝的女人。”
他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动摇或恐惧,却只看到一片困惑。
假山石后,那片玄色衣角的一闪而逝。
“我爱你。 从很久以前,从你还是阿锦的时候……或许更早,跟我走,阿锦。”
话音未落,在阿锦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在假山后那道目光冰冷的凝视中,藏情之猛地伸出手将她揽向自己,然后,低头,吻了下去。
唇瓣相贴的瞬间,阿锦浑身僵硬,指尖的花汁似乎要嵌入掌心。她能感受到他嘴唇的温热和细微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与药味。药香有异,竟让她浑身僵硬不得挣扎。
他疯了吗?! 这是她脑中第一个念头。藏情之不可能没发现君郁泽,在皇帝面前以侍卫的身份强吻即将侍寝的宫女 这简直是自寻死路,也是要将她拖入万劫不复!
她清晰地感觉到,假山后是衣袂拂过草叶的细微声响——皇帝离开了。
藏情之果然打的是这个主意。用最激烈、最羞辱皇帝的方式,毁掉她侍寝的机会,甚至可能直接要了她的命。
在皇帝眼中,刚才那一幕,便是“侍卫与宫女私相授受,秽乱宫闱”,而她,是那个“半推半就”、可能对侍卫有情的宫女。
一箭双雕。不,是一石三鸟。毁了她的前程,打了皇帝的脸,也彻底断绝她“顺从”侍寝的可能。
当他的唇触碰到她柔软的唇瓣,当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紫藤萝甜香与一丝冷冽的气息,当他感受到她瞬间的僵硬与无声的抗拒时,一股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淹没了他。
阿锦是我的,只能是我的。哪怕是用这种方式,哪怕一同下地狱。
直到阿锦药效过去,她猛地用力,狠狠推开了他。阿锦抬起手,用力擦过自己的嘴,满脸反感和厌恶。力道之大,几乎要擦破皮。然后,她看也没看藏情之一眼,径直走到大树旁,弯腰,从泥土中,拾起一截断落的、光秃秃的树枝。
她蹲下身,在地上以树枝为笔,一笔一划写下:【你的爱,令人作呕。】
刺眼无比。
藏情之瞳孔骤缩,胸口仿佛被重锤击中!
“呵……” 他低笑出声,带着彻骨的寒意,“好,好一个‘令人作呕’!”
阿锦站起身,眼神平静无波,却比冰冷地上的字更冷。她再次用手写下,【戏演完了,观众也走了。藏情之,到此为止。别再靠近我。】
他看着她那疏离冷漠、仿佛看待一件肮脏物品的眼神,看着她毫不留恋地转身欲走,心中燃起愤怒与不甘。
“到此为止?”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贱婢,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掖庭里养出来的玩意儿,一个被皇帝看中的玩物!也配跟我说‘到此为止’?!”
阿锦眉头蹙起,那双冷澈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看他还能如何癫狂。
“你不屑我的爱?你甘心去做那笼中雀,承欢君王榻?那你就去!看看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能给你几分真心,几分荣宠!看看沈容儿,又能护你到几时!好,藏情之死了,但你别以为这就完了。”
说完,他怨毒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永生永世诅咒。
然后,他猛地转身,身影如同负伤的野兽冲出了那片地带,很快消失在小径尽头。
阿锦站在原地,揉了揉被捏得生疼的手腕,那里已经浮现出清晰的青紫指痕。她看着藏情之消失的方向,忍了这么多年的话终于说出口了。
他亲口宣告藏情之“死亡”了,虽然她知道,以那人的偏执,这绝不会是结束。宁王“君藏情”,只会比“侍卫藏情之”更麻烦,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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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剥去了一层虚伪的、令人作呕的温情外衣,也让她避免了去演令自己厌恶的虚伪温情戏。
宁王府,当晚。
“侍卫藏情之”因急病暴毙的消息,未掀起任何波澜。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如同尘埃,悄无声息地消散。
而宁王君藏情,则“病愈”复出,重新以亲王之尊,出现在众人视野。
只是那眉眼间的阴鸷戾气,较之从前,更浓重了十分。
既然伪装与“温情”无用,那便用最直接、最赤裸的身份与力量,去夺取,去毁灭。
阿锦,朝露,沈穗儿……无论你叫什么,我都不会放过你,生生世世 。
第二日,夜,棠梨宫。
殿内暖香氤氲,烛火通明,将沈容儿精心布置的寝殿映照得旖旎生辉。木雕花大床换上了簇新的锦被。
阿锦被沈容儿亲手装扮。一身水红色绡纱寝衣,轻薄如雾,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窈窕身姿,长发如墨瀑散下,她安静地坐在床沿,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低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姿态是顺服的,可那挺直的脊背和过于平稳的呼吸,却透着与这暖昧氛围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僵硬。
沈容儿亲自又检查了一遍殿内布置,确认无误,这才走到阿锦面前,沈容儿今日妆容格外精致明艳,眼中却有一丝疲惫与焦灼。
“朝露,听” 沈容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与一丝难得的、近乎恳切的意味,“今夜陛下能来,便是给了你我天大的脸面。你需拿出所有的小意温柔,万不可再像平日那般木讷。
陛下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不会答的,便笑,便低头。男人总是怜惜柔弱乖巧的女子。只要你今夜顺了陛下的意,往后在这宫里,便有了一席之地,本宫也绝不会亏待你。”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阿锦的脸颊,语气软了几分,带着诱哄:“你是个聪明孩子,该知道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好好把握,嗯?”
阿锦抬起眼,看向沈容儿,缓缓地,点了点头。
沈容儿舒了口气,正欲再说些什么,殿外已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沈容儿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拉着阿锦起身,快步迎至殿门。君郁泽一身玄色常服,踏入殿内。他目光淡淡扫过满室精心布置,掠过沈容儿得体的笑脸,最终,落在她身后低眉垂目、穿着单薄寝衣的阿锦身上。
两人齐齐行礼。
“免礼。” 君郁泽声音平淡,径自走到主位坐下。沈容儿连忙亲自奉茶,笑语嫣然地说着今日宫中趣闻,又委婉提起阿锦近日“勤勉乖巧”、“仰慕天颜”。
君郁泽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目光却似有似无,总落在安静侍立一旁的阿锦身上。
她始终低着头,烛光在她的肌肤上流淌,那身水红寝衣下的身子,似乎比平日更显单薄,甚至在沈容儿说到“仰慕”时,轻颤了一下。
不是羞怯的颤抖,更像是压抑的紧绷。
沈容儿见时机差不多,便起身,柔声道:“陛下,夜已深,朝露这丫头还需臣妾再提点几句,以免御前失仪。臣妾先行告退。” 说罢,对阿锦使了个眼色,又对君郁泽盈盈一拜,便带着宫人悄然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殿门。
寝殿内,只剩下二人。烛火噼啪,合欢香薰得人头晕。
君郁泽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阿锦。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弥漫。
阿锦依旧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寝衣的袖口,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带着审视与评估,或许还有一丝白日亲吻之事的不满。
“抬起头来。”
阿锦依言,缓缓抬头,目光却依旧低垂,不与他对视。烛光下,那看似的平静面具下,是清晰可辨的僵硬与抗拒。
君郁泽将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他想起白日在紫藤萝下,她与那“侍卫”的纠缠,她此刻如同被逼至绝境小兽般的姿态。心头那点因白日之事而起的郁气,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再次翻涌。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桌案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贵妃有心了。” 君郁泽缓缓道,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这满室旖旎,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将你调理得不错,这寝殿也布置得用心。”
阿锦没有回应,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君郁泽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甚至有些可笑。
他站起身。
“只是,”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低垂的发顶,声音不高,“朕看你,似乎并不情愿。”
阿锦猛地一震,倏地抬头,眼中终于泄露出一丝真实的惊慌,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骤然戳破心事的无措。她只是慌乱地摇头,又急忙点头,姿态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