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冬来得格外迅猛,十月末便落过一场薄雪,到立冬后,西北风便像刀子似的割人。阿锦裹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站在御花园的梅亭里,手里捧着一只茶盏,神色淡然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她身旁站着葬情,他垂着眼,注意力全在指尖,捏着一枚棋子,正笨拙地试图放在棋盘上正确的位置。阿锦近日在教他下棋,说是教棋,其实是在教人情世故:落子如取舍,布局如谋人。
“错了。”阿锦没回头,淡淡道。
葬情默默把棋子换了一个位置。
“还是错了。”
葬情沉默片刻,干脆把棋子收回了棋篓。
阿锦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内监尖细的通传声:“皇上驾到——沈大人到——”
阿锦眉梢微动。
君郁泽和沈琼锦同时来了?
她目光微垂,脑中几乎瞬间便转过数个念头。但随即,她心底某处轻轻“叮”了一声——那是系统开始运转的提示音。
【剧情系统提示:当前场景——御花园梅亭。重要角色:君郁泽、沈琼锦。建议宿主采取合理社交行为。】
【人设系统显示:当前人设“穗贵人”行为基线——沉静隐忍。】
阿锦在心底无声地笑了。
来得正好。
她这几日正在试验新的“无意义行为”战术。所谓无意义行为,并非真正毫无意义,其意义恰恰在于“无意义”本身。她要用大量随机、不连贯、不符合逻辑预期的行为,去冲击系统的因果推理模型,消耗其算力,制造逻辑裂缝。
而剧情系统和人设系统就像两个无限填坑工,必须为她的每一个行为做出合理的、符合剧情逻辑和人设的解释,以保证在其他人眼中,她的行为是“正常的”。
也就是说,她做越离谱的事,两个系统就越要绞尽脑汁去圆。
而她眼前,恰好有两个顶级的“观众”,君郁泽和沈琼锦。
这两个人,一个是深不可测的帝王,一个是心机似海的官员。他们本就擅长从细微处揣测人心、解读意图。如果她做出连他们都无法理解的行为,那系统要圆回来,就得消耗海量的算力和能量。
想到这里,阿锦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愉悦。
她放下茶盏,转过身来,迎上了正沿着小径走来的两人。
君郁泽穿一件玄色绣金龙常服,外罩大氅,步履从容,面色看不出喜怒。沈琼锦落后半步,一袭月白长衫,温润如玉,手持暖炉,姿态闲适。
两人身后远远缀着一串内监与侍卫,但近前只有他们二人,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思考的事。皇帝与某个官员私下同行,若非亲密无间,便是互相监视。
阿锦屈膝行礼:“嫔妾参见皇上。见过沈大人。”
君郁泽抬手:“起吧。”他的目光扫过梅亭,落在葬情身上时顿了顿,又移回阿锦脸上,“这么冷的天,倒在这里吹风。”
阿锦道:“园中梅花虽未开,枝骨却已见风姿。嫔妾闲来无事,带青黛出来走走。”
沈琼锦微微一笑,声音温润如春风:“这梅亭赏骨,倒是比赏花更见意趣。”
阿锦看了他一眼。
自从沈琼锦被任命为大皇子的教导师傅,在重华宫教导大皇子以来,两人见面的次数便多了起来。他每次见到她,都是这副温润无害的模样,仿佛给她下“月蚀”之毒、将她当作棋子摆布的人不是他一般。
君郁泽已经走进梅亭,在石凳上坐下。他看了一眼棋盘上零落的棋子,似乎对葬情糟糕的棋艺有了某种判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沈琼锦也跟了进来,自然而然地站在君郁泽身侧稍后的位置。
阿锦心中微动,这是一个微妙的场景。她应该怎么做?谨慎侍奉?巧妙周旋?趁机挑拨?
想了想,她决定要做一些让他们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事。
阿锦垂眸,脑中开始构思。
她忽然端起自己方才喝过的那盏茶,走到君郁泽面前,双手奉上。
君郁泽看了她一眼,接过。
然后阿锦走到沈琼锦面前,将那只空了的茶盏,准确地说,她是把那只茶盏的盖子递了过去。茶盏本还在君郁泽手里,她只拿了盖子,双手捧着,递给沈琼锦。
沈琼锦:“……?”
君郁泽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剧情系统急促且迷茫:“等等等等,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你把皇帝刚接过去的茶的盖子,端给了沈琼锦?这是什么操作?这是什么逻辑?”
人设系统冷淡分析:“正在分析……当前行为不符合沉静隐忍基线。正在尝试构建合理归因模型……”
剧情系统气得爆粗口:“还分析个屁啊!她就是在搞我们!她就是故意的!”但它确实真相了。
人设系统冷静打断他的暴走:“闭嘴,我在算。”
阿锦面上却是一派淡然,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用一种仿佛理所当然的语气道:“沈大人,天冷,这盖子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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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琼锦看着手中那只精致的青瓷茶盖,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茶盖移到阿锦脸上,又从阿锦脸上移到君郁泽手中的茶盏上,最后落回茶盖。
他在想。
他在很认真地想。
她在做什么?这个举动有什么深意?是在暗示什么?是传递什么信息还是借物喻人?
沈琼锦的CPU开始高速运转。
君郁泽同样在思考。
他端着那盏茶,既没喝也没放下,目光在阿锦和沈琼锦之间来回扫了一轮。他比沈琼锦更沉得住气,面上几乎没有表情变化,但阿锦注意到,他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阿锦此举,是在向朕示好,同时向沈琼锦示威?还是在用这种古怪的方式暗示朕与沈琼锦之间的关系,朕持杯,他持盖,朕与他共掌一杯茶?
又或者,她是在提醒我什么?茶盖离杯,茶易凉,是暗示沈琼锦有离心之意?
不对。她没那么蠢。这种暗示太明显了。那一定是更深的东西……
君郁泽的CPU也开始冒烟。
在两人疯狂头脑风暴时,她忽然转身,走到葬情面前,伸出手,极其认真地理了理葬情的衣领。
葬情低头看她,蓝眸中满是茫然。他的衣领很整齐,阿锦出门前就帮他理过了,现在依旧很整齐。但阿锦理得很认真,甚至把本就端正的领口又正了正,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说:“乖。”
葬情微微发愣,斟酌了半天,最后说了两个字:“……好的。”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但眼神里的茫然更重了。他不明白阿锦为什么突然说“乖”,他什么都没做,既没有乖也没有不乖。但阿锦说了,他就应。
剧情系统表示崩溃与不理解:“乖”?她说“乖”?他对着一个能徒手捏碎人颅骨的蓝眸杀神说“乖”?这是什么鬼?这要怎么解释?其他人眼里这合理吗?合理吗?!
人设系统语速明显变快:“正在构建归因……穗贵人与青黛关系特殊,存在“教导者”与“被教导者”的养成关系。在公开场合展现亲密与掌控,可解读为:1.向外界宣示对青黛的所有权与控制力;2.以反常行为降低他人戒心;3.正在计算概率最高的解释……”
剧情系统:“行,你编!你继续编!我看你怎么把这个圆成合理行为!”
人设系统沉默两秒:“……已将行为归因于“穗贵人近期精神状态微恙,或受‘月蚀’余毒影响,偶有行为异常”。已向剧情系统提交修正案,此次消耗能量1300单位。”
剧情系统咬牙切齿:“……你狠。”
阿锦眼神微变,精神状态微恙?幽昙余毒影响?这系统还真能编。
但更精彩的还在后面,因为君郁泽和沈琼锦此刻的表情,才是真正的亮点。
君郁泽看着阿锦给葬情理衣领、说“乖”的全过程,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是那种“我很确定这不对劲,但我不知道哪里不对劲,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表情。
他的目光在阿锦和葬情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阿锦脸上,似乎在试图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什么。
但他没有读出来,因为阿锦的表情太过坦然了,坦然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这种坦然反而让君郁泽更加警觉,反常的坦然,往往意味着有恃无恐。
她的恃是什么?
沈琼锦的反应则更有趣。
足智多谋的沈大人将茶盖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只好继续捧在手里。他看着阿锦对葬情的举动,温润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僵滞。
阿锦先是将茶盖给我,随即又去安抚那个蓝眸少年。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关联?茶盖是“离杯之物”,少年是“离群之人”,她是在暗示什么?
是在告诉我,我与皇帝之间已经出现了“盖子与杯”的裂隙,而她手中还有别的棋子?
不对。太牵强了。
那她到底在做什么?
沈琼锦擅长从细微处解读人心,但前提是对方的言行存在可解读的“逻辑”。而阿锦刚才的言行,他找不到逻辑。
这就好比一个顶级解谜高手,面对一个没有谜面的谜题。他知道谜底一定存在,阿锦不是会做无意义之事的人,但谜面呢?谜面在哪里?
沈琼锦的CPU温度持续升高。
阿锦似乎没打算放过他们两个和两个系统的CPU,忽然走到梅亭的柱子旁,伸出手,在柱子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亭中几人都能听见。
然后她转过身,对君郁泽道:“皇上,这柱子里面,好像空心的。”
君郁泽:“……”
沈琼锦:“……”
剧情系统“:空心柱子?!这跟空心柱子有什么关系?!你一个后宫贵人,你没事敲柱子干嘛?!还告诉皇帝柱子是空心的?!你是要告状柱子偷工减料吗?!人设,这要怎么圆?!”
人设系统明显卡顿“:正在分析柱子的象征意义,空心可解读为……外强中干……朝中有人,不,这个解释太牵强……重新构建归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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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设系统最终又把原因归咎于背锅大侠“月蚀”:……已将行为归因于“穗贵人因‘月蚀’毒素影响,出现短暂幻觉,误以为听到柱子内有异响,故出言提醒皇帝注意安全”。已向剧情系统提交修正案,消耗能量2800单位。”
剧情系统:“”2800?!你疯了吗?!我们总共还剩多少能量?!”
人设系统一如既往地来了句:“”闭嘴,我在算。”
阿锦在心底已经快要笑了,但她面上依旧一派淡然,甚至还微微皱了皱眉,做出一副“我确实觉得不太对劲”的表情。
君郁泽看向她,又看向那根柱子,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