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坚持的“可靠”和“容错率”，在对手那种阴险而持续的干扰撕扯下，被证明存在致命的延迟和僵硬。
“韩队长，”臧瑶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姿态，语气冷静客观，“这不是‘赌博’，这是基于对手已展现出的技术战术苗头，进行的针对性防御推演。我们的对手在进步，他们的战术在朝着更分散、更智能、更注重瘫痪对手神经系统的方向演变。抱着旧有的、高度依赖畅通指挥链的模式，就像在雷雨天举着一根高高的金属杆。”
她走到主屏幕前，调出另一个尚未运行的程序模块：“所以，我提出一个过渡性的应对思路，暂称为‘分布式韧性’方案。核心不是放弃指挥，而是增强指挥体系在受损情况下的韧性和恢复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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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快速阐述，手指在控制台上勾勒出虚拟的编队结构图：
“首先，多层冗余通讯预案。不仅设置多套备用频率，更将关键指令进行预编码，形成简短的‘触发码’。在主通讯受干扰时，僚机可根据预设的触发码和当前态势，自主执行特定的战术动作组合，减少实时语音指令依赖。”
“其次，编队保持一定的离散度，但不是无序分散。各机组共享通过高速数据链（抗干扰更强）实时更新的‘公共战术图’，维持基本的态势感知。机动方式预编程，确保在执行分散规避的同时，仍能快速向火力支援或战术集结点聚合。”
“最后，指挥权可适度、有条件地下放。在预设规则下，僚机或双机编队长机可在通信受阻、时敏目标出现时，依据公共战术图和既定交战规则，自主开火或采取规避，事后复盘评估。这要求飞行员有更高的战术素养和态势理解能力。”
“这样一来，即使指挥链被部分切断或延迟，整个编队也不会立刻瘫痪，各单元仍具备一定的自主作战和协同能力，像一张打不散、撕不烂的网，而不是一根容易折断的棍子。”
韩队长听完，脸色变幻不定。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你的想法……很新颖，很有想象力。但是，臧队，你考虑过这需要多少额外的训练量？对飞行员和地勤的要求提高了多少？完全背离了现行的、写进大纲和条令的战术规范！在演习中实验未经批准的全新战术，上级会怎么想？出了问题，谁负责？”
他的质疑，一个接一个，依然沉重，但少了之前的断然否定，多了复杂的审视。
臧瑶没有直接回答“谁负责”这个问题。
她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飞机的光点，缓缓说道：“条令是死的，人是活的。训练量可以增加，规范可以修订。但如果我们因为害怕改变的风险，而在下次对抗中，用老办法去撞对手的新墙，那才是真正的，对飞行员和任务不负责任。”
她关掉模拟器的主显示屏，指挥台区域重新陷入只有各终端屏幕亮光的幽暗。
她转向韩队长，目光平静而坚定：“韩队长，我并非要求你立刻全盘接受。但我请求，在接下来的对抗训练中，允许我指挥我的分队，进行小范围的、有限度的‘分布式韧性’模式测试。我会提交详细的测试方案、风险预案和评估标准。数据，会让我们的讨论更有基础。”
韩队长盯着她看了足足十几秒，最终，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你的测试方案，先报我审阅。在没有明确结果和上级批准前，所有行动，必须在现有条令框架的边缘内进行。”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地补充了一句，“希望你不要让我，也不要让所有人失望。”说完，他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模拟飞行大厅。
他的背影在门口稍作停留，仿佛想回头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略微挺直了脊背，消失在走廊的灯光下。
大厅里又只剩下臧瑶和商凛，以及低低运转的设备声。
“方案可行，但阻力不小。”商凛关掉了分析程序，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韩队长不是顽固不化，他是真的担心。分布式体系对单兵素质要求太高，我们的飞行员训练体系还没跟上。”
“所以才需要测试，需要数据，需要一场……令人信服的表演。”臧瑶走到窗边，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能清晰地看到远处跑道上，地勤人员和保障车辆开始穿梭，新的飞行任务日开始了。
她回头，看向商凛，眼神深邃：“商凛，把我们讨论的‘分布式韧性’方案核心要素，简化成三到五条最基础的、在极端干扰下仍可依靠语音或简单手势传达的‘保底规则’。我要让每个参与测试的飞行员，先记住规则，再理解理念。”
商凛点头，手指再次放到键盘上：“明白。‘保底规则’，载入系统，同步给韩队长和测试机组。其他深层技术实现和战术细节，我们继续迭代。”
“还有，”臧瑶拿起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复盘”那一页，用笔在下面重重划了一道横线，“今天的模拟数据和我们的讨论结论，整理一份加密摘要，发给崔青。让他看看，从机务保障角度，如果未来通讯设备需要应对更复杂的干扰环境，我们的硬件和维护流程，有哪些地方需要提前预研和调整。装备，不能拖战术的后腿。”
“已经分条目归档了。”商凛指着屏幕上一个标有“分布式韧性-相关协同保障需求”的文件夹。
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斜斜地射入大厅，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光斑，也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远处，隐约传来战机发动机启动的澎湃轰鸣，由远及近，再渐渐远去，那是其他部队开始了例行训练。
臧瑶走到大厅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复杂的屏幕和沉默的设备。
电子战场的博弈无声，却比天空中的缠斗更加惊心动魄。
她推开沉重的防火门，走向外面充满航空燃料气息和晨光的跑道方向。
“走吧，”她对跟上来的商凛说，步伐稳定，“今天，还有‘客’要来呢。”
远处的停机坪上，她那架编号醒目的领队机，正被缓缓拖向起飞准备区，银灰色的机身在朝阳下反射着冷冽而跃跃欲试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