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挺直,像一柄即将插入另一片未知丛林的利刃,刃尖上,却已然挑着一丝来自钢铁内部的、冰冷的疑虑。
这丝疑虑跟着她,穿过了昼夜更替,穿过了数百公里山河,直到踏入代号“绿蟒”的丛林特训营那潮湿、闷热、仿佛永远笼罩着一层薄汗的空气中。
报到的过程比她预想的更“丛林”——没有宽敞明亮的接待大厅,只有几间用伪装网和粗糙木板搭成的营房,空气里混杂着腐叶、机油和辣椒炒肉片的复合气味。
递上调动文件和介绍信时,那名戴着汗渍斑斑作训帽的营地文书头也不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示意她去最里面那间挂着“后勤协调”牌子的低矮板房。
板房里坐着个面无表情的少尉,听完她“申请调阅近期在本区域训练过的同型号战机‘鹰眼-03’近三个月所有原始维护记录及地勤操作日志”的请求,终于抬了抬眼皮,目光像CT扫描仪一样在她身上从头刮到脚。
“臧队长是吧?空军来的?”他慢悠悠地开口,指尖敲了敲桌上一份盖着红戳的文件,“按‘绿蟒’营地的临时条例,非本调查组成员,无权直接调阅涉及可能事故的原始数据。这是为了调查独立性和保密性。您得通过正式渠道,先向您的上级单位提出,再由他们协调。”
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
经典老三样。
臧瑶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给这官僚做派瞬间贴上了“临时+偏僻+可能出事=管理真空”的标签。
她没多纠缠,道了声谢转身离开,手指在裤缝边不自觉地蜷了蜷。
这地方,果然如蒋师长隐约提过的——规矩野,路子杂。
真正的“规矩”,在当晚的首次全员训话上,由主教官郑强,一个黑得像炭、眼神却亮得瘆人的精瘦汉子,用咆哮式的宣言灌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营地空地上,几十号来自不同单位、眼神各异的特训学员像钉子一样杵着。
郑教官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声若洪钟:“听着!进了‘绿蟒’,就别想着你们原来那套光鲜玩意儿!这里,‘绿蟒’的法则只有一条:活下去,把任务完成了!用你的脑子,用你的体能,用你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别跟我提资历、谈背景、讲道理,在这里,你摸不到的枪,你识别不出的危险,你完不成的任务,就是最大的不讲道理!记住,丛林不会给你颁奖状,它只给失败者挖坑!散会!”
没有欢迎词,没有适应期,劈头盖脸就是生存警告。
一群人被骂得噤若寒蝉,但也有人眼里燃起不服输的火,比如那个叫周晃的,挺了挺胸脯。
臧瑶静静听着,目光扫过郑教官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又瞥见他腰间挂着的,居然是那种老掉牙但绝对实用的指北针。
生存和结果……她咀嚼着这两个词,发动机叶片裂纹的疑云,在这种赤裸裸的丛林法则映衬下,仿佛暂时被推到了后台,却更像一缕缠在刀柄上的细丝,扯不动,也忘不掉。
首次任务来得猝不及防,就定在次日中午之前:徒步穿越地图上标记的A7至A8区域,并在天黑前抵达汇合点。
难度看似不高,但地图边缘有一行小字:“注意隐蔽,通过时间计入考评。”
冲出起点线时,周晃像离弦的箭,瞥了一眼地图上两点间那条穿过陡峭碎石坡的“捷径”,又看了看那条需要绕行一段林间小溪的“正路”,嘴角一撇,毫不犹豫地选了捷径。
他动作敏捷,向上攀爬的速度很快,但没过多久,上方就传来碎石滚落的哗啦声和一声压抑的惊呼。
臧瑶在下方林缘抬头,正好看到周晃扒着一块松动的岩石,脚下打滑,整个人瞬间下滑了半米,险险用登山杖卡住才稳住,脸色瞬间煞白。
她收回目光,没出声,只是按着指北针,不紧不慢地沿着溪流边缘、利用茂密灌木丛的阴影向前推进。
空气湿漉漉的,吸进去都带着分量,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地陷下去,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各种不知名的虫鸣鸟叫充斥耳膜,偶尔有水滴从高处树叶上落下,砸在脖颈里,凉得人一激灵。
就在她认为路线最清晰、相对平坦的一段林间小径上,距离地图标注的A7标记点不到五十米时,她右脚抬起,本该落下,却硬生生定在了半空。
身体因为惯性微微前倾,她迅速用登山杖轻点地面稳住,目光锐利如鹰隼般扫过眼前那片看似寻常的、横亘在两棵大树之间的杂草与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