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次日清晨,藩主府正厅被改造成了临时谈判厅。厅堂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两侧各放了几把椅子。椅子是连夜从藩主府库房里搬出来的,漆面还算光亮,靠背上刻着家纹,看着比驿馆那些矮几正式了不少。
大夏使团这边坐了萧战、张文远、比尔神父和一名通译。东瀛那边坐了藩主、佐藤和三位重臣,其中一位是个鬓发花白的老臣,穿着深色礼服,目光锐利,一看就是管外交的老手。他身边还坐着一个年轻些的文官,面前摊着纸笔,大概是负责记录的。
窗子敞着,清晨的海风灌进来,把桌面上摊开的纸张吹得微微作响。萧战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清明,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被初升的太阳照得金灿灿的,像一大片被揉碎的金箔铺在水面上。远处的海天线上隐约可以看到几艘渔船的影子,小得像几片落在海面上的碎叶子,晃晃悠悠地漂着。
他收回目光,朝身边的张文远点了下头。
张文远站起身,从一只红漆木匣里取出一卷用黄绸包裹的文书,在桌面上缓缓展开。那是一幅海图,尺幅不小,摊开之后几乎占了半张桌面。海图上用精细的墨线勾画着海岸轮廓、岛屿分布、航道走势,图幅中央有一片海域被用朱砂描了一个醒目的红圈,红圈正中心是一座形状狭长的岛屿,旁边用楷体小字标注着一行清晰的字迹:大夏海疆·永属中土。
张文远又取出一册蓝皮封面的文书放在海图旁边,封面上写着《东海海疆确权书》七个字,旁边用更小的字体注明大夏礼部·景和三年制。他把两样东西摆好之后退后半步,没有多话,只是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萧战伸手在海图上那片朱砂标注的位置轻轻叩了两下,指节敲在纸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他没有抬头,但声音清楚而平稳,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桌面上,像是预先测算好了音量似的:各位,我们今天谈的第一件事,是东海海疆的划分。大夏与贵藩隔海相望,自古以来海域交叠、岛礁互邻,若要通商通航,先要把这海上的边界说清楚。否则今天你占一片礁,明天我巡一道水,天长日久,小事积成大事,反而不美。
他说完,把那卷海图朝东瀛代表的方向推了推。他推得不快不慢,力道均匀,恰好把海图推到桌子中间那道无形的分界线上就收了手,然后靠回椅背,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藩主的目光落在那幅海图上。他的视线从海岸线移到岛屿标记上,又从标记移到那行朱砂小字上,停了好一会儿。藩主的脸上依然挂着礼貌的微笑,但眼角的肌肉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佐藤凑过去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又迅速展开了。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转头看了看藩主。藩主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那幅海图上,像在认真端详每一寸线条、每一个标注、每一个地名。
藩主身后那三位重臣也凑了过来,有人弯下腰眯着眼看,有人盯着那行永属中土看了良久,有人用气音跟旁边的人快速交换了几句东瀛话,语速极快,像是在争论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鬓发花白那位老臣伸手在海图上指了指某个位置,低声说了句话,旁边那个年轻文官飞快地在纸上记了几笔。
厅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海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纸张的簌簌声。钱多多被安排在后廊负责添水,正拎着铜壶远远站在门边,大气不敢出。他旁边的二狗蹲在廊柱下,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厅堂里面的动静,两只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藩主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笑容还在,但比方才淡了一些,像一幅被日光晒褪了色的画,边角的颜色已经开始发白。他把目光从海图上移开,转向萧战,语气依然客气,但措辞明显谨慎了许多,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的:国公大人这份海图,绘制得确实精细。敝藩……需要些时日仔细研读,方可回应。今日是否先谈些别的?譬如通商条款——
萧战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端着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声音依然稳稳当当的,像是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藩主,海疆是根基。根基不牢,通商条款谈得再细,回头一条船驶错一片海,一张网撒错一片水,照样起争端。先把这块地基夯实了,上面再盖房子才稳当。地基歪了,盖出来的房子,风一吹就倒。
藩主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大约是想接话,但还没开口,他身后那位鬓发花白的老臣忽然出了声。他的大夏话比佐藤还生硬,带着浓重的口音,像含着一颗石子说话,但意思表达得还算清楚:国公大人,东海这片海域……历来是各方渔场,周边诸藩的渔民世代在此作业。贵国所标的这座岛屿,敝藩旧时文献中确有记载,但名称和归属……说法颇多,争议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