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里安静了大约十息。那十息像被拉长了十倍,每一息都拖得又慢又重。藩主没有说话,他身后的重臣们也没有说话,连窗外盘旋的海鸥叫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厚棉被传进来的,闷闷的,远得不成样子。只有风还在灌进来,把桌面上摊开的纸张一角吹得微微扬起又落下,扬起来又落下,像一只不耐烦的手在翻页。
就在这份沉默里,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利落青布衣裳的女子从侧廊走了过来,怀里抱着一只红木托盘,盘上放着几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她约莫三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秀,眉目间透着一股子爽利劲儿,走路带风,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她是使团里专门负责商贸文书统筹的刘翠娘,出身京郊平民之家,统筹纺织厂和其它工厂的各种对外贸易物资。
她走到桌边,将托盘轻轻放下,先朝萧战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报到,然后转向东瀛一方。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京城口音特有的利落口音,但措辞清楚得跟念账本似的,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藩主大人,各位大人,大夏这边准备了《东瀛通商草案》和《大夏进口货物清单》两份文件,供各位参考。
她把两本册子分别推到藩主和佐藤面前。封面是暗蓝色绸布裱的,烫金字体印着标题,翻开内页是工工整整的楷书,条目分列了三大类——大夏拟出口货物、大夏拟进口货物、双方共商税率——每一类下面又细分了十几个小项,从瓷器到丝绸、从漆器到茶叶、从海产到硫磺、从铜器到药材,事无巨细,条理分明,连每一类货物的计量单位和包装规格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藩主翻开册子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大约是觉得这份草案的详细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料,连易碎品包装材料由船方负责这种细节都写进去了。他把册子合上,没有急着细看,而是先抬头看向刘翠娘,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似乎在判断这个说话软糯的女子到底是什么分量。
刘翠娘没有被他那目光压住。她站在桌边,两手交叉自然垂在身前,姿态不卑不亢,语气依然柔和,但那利落的调子里透着一股子我说的话没有商量余地的韧劲,像是绸缎下面裹了一层铁片:若海疆问题能够达成共识,后续的贸易条款可以逐条细谈。我这边已经把草案的大纲列出来了,细则可以按照双方需求逐项修订。但若海疆问题悬而不决……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藩主脸上不疾不徐地扫过,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完了后半句,那这份通商草案就没有继续推进的必要了。大夏与弗朗机、南洋诸国的商贸渠道已经打开,不差这一条线。我们船队随时可以掉头往南走,那边有的是等着签字的港口。
这话说完,厅堂里又安静了片刻。藩主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幅度比方才大了一些。他身后那位老臣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大约是想说句什么来缓和一下,但看了看藩主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
刘翠娘说完那些话,没有多停留,微微欠了欠身,转身退出了厅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从袖子里抽出一方手帕擦了擦额头——天不热,但她方才说话的时候额角已经沁了一层薄汗,大约是绷着劲儿说的。门外的二狗看到这一幕,用气音说了一句:翠娘姐这气魄,比我强。她在家里管铺子的时候,估计也是这么跟人砍价的。
钱多多在后头接了一句:她是你表姐吧?你们家怎么都这么能说?一个一个嘴上都不饶人。
二狗白了他一眼:她可不是我表姐。他是我们祥瑞纺织厂的副厂长,这次访问兼职商贸秘书。从普通农妇到车间主任到副厂长,通过自己的努力稳步上升。我可比不上她。
那你现在嘴皮子也挺利索的。
那是跟四叔学的,不是天生的。二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难得带了一点认真的意味,天天跟着他看他说人话,看着看着就会了。
厅堂里,藩主合上了那本通商草案,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立刻翻开看第二遍,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刚才这几轮交锋重新过了一遍——海疆确权,界碑已立,实地踏勘记录,通商草案与海疆挂钩,环环相扣,一进一退都已经被算好了,严丝合缝得让人插不进一根针。他最后看了一眼海图上那行朱砂小字,又看了看旁边那摞蓝皮册子,然后转过头,跟身后的重臣们低声用东瀛话快速交流了几句。
萧战坐在对面,端着茶盏慢慢喝着。茶已经重新续上了,是热的,杯口飘着淡淡的白气。他喝得从容,偶尔抬抬眼皮扫一下对方几个人交头接耳的样子,然后继续低头喝茶,姿态闲适得像是坐在自家书房里等人还书,一点也不着急。
比尔神父坐在萧战右手侧,一直在默默观察着东瀛代表们的表情变化。他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那本随身携带的羊皮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字迹潦草但线条流畅——大约是在记录这场谈判中的微表情和气氛转折,作为他将来写那本《东瀛游记》的素材。他写了几笔抬起头来看了看,又低头写了几笔,嘴角微微弯着一个果然如此的弧度。
小主,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藩主抬起头来,转向萧战。他的表情比方才沉静了许多,像是已经把心里的那几道褶皱捋平了,嗓子里那点紧涩也散了大半:国公大人,敝藩可以确认——钓鱼岛为大夏海疆。但需书面约定:双方渔民在周边海域的捕捞权限如何划分?若大夏水师巡航至此,是否会影响敝藩渔民的正常作业?此事涉及民生,敝藩不能不问。敝藩的渔民世代在此捕鱼,若一朝断了生计,敝藩也无法交代。
萧战放下茶盏,微微颔首,动作不大但干脆利落:可以细谈。具体的渔区划分、巡航通报机制、纠纷处理流程,都可以坐下来一条一条地敲。我方愿意给出书面承诺,保证贵藩渔民在既定渔区内的正常作业不受干扰。如果渔船在作业中遇到极端天气,也可以在岛上避风歇脚,大夏方面不加阻拦,提供必要的临时避难条件。但有一条——
他的声音略微抬高了一点,不高亢,但足够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主权不容讨论,更不容妥协。这座岛是大夏的,这一条不在谈判桌上。你们确认了,我们再谈别的。确认不了,我今天下午就让人收海图装箱,船队补给完直接往南走。
藩主沉默了几息。他身后那几位重臣也沉默着,没有人再开口争议。藩主最终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是点了一下就收了回来,但足够让身后那些人看懂他的意思。
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有人脸上还绷着,有人低下了头没有说话,那个年轻文官手里的笔终于落了下来,在纸面上刷刷写了几行记录。
萧战看着那个点头,也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颗棋子终于落到了预定位置上。他没有笑,但嘴角那点不易察觉的弧度松了松,像是一根被拉紧的线松了半圈。
厅堂里安静了大约十息。那十息像被拉长了十倍,每一息都拖得又慢又重。藩主没有说话,他身后的重臣们也没有说话,连窗外盘旋的海鸥叫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厚棉被传进来的,闷闷的,远得不成样子。只有风还在灌进来,把桌面上摊开的纸张一角吹得微微扬起又落下,扬起来又落下,像一只不耐烦的手在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