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苏晚的那部分记忆和情感,在他的话语和注视下,像找到了归宿的藤蔓,疯狂滋长,缠绕我的理智。
有一次,在下雨的咖啡馆窗边,他看着我手指无意识搅动咖啡的姿态,忽然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林警官,你刚才的样子……很像她。”
我的心脏瞬间停跳,猛地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悲伤,怀念,还有一丝……探究?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平稳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接触受害者的记忆多了,难免会受到一些影响,正常现象。”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那目光,依旧若有若无地停留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几乎令人崩溃的穿透力。
危险。这个男人极度危险。无论是作为嫌疑人,还是作为……一种情感的漩涡。
但我却无法抽身而退。
专案组的会议枯燥而令人挫败。传统的排查一无所获,所有逻辑链条都无法闭合。沈确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尽管我觉得那证明完美得有些过分。其他几个勉强够得上的嫌疑人,经过深入调查,也一一排除了嫌疑。
压力越来越大。
而我提供的、从记忆碎片中拼凑出的线索,支离破碎,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无法作为直接证据。侧写组的同事根据我的描述,反复修正凶手的心理画像,但那双在记忆碎片里挥之不去的眼睛,却始终无法与任何人对上。
“林姐,你最近脸色很差,要不要休息一下?”年轻的组员小李担忧地问。
我摆摆手,捏着眉心,试图驱散又一次袭来的短暂眩晕。那冰冷刀锋的触感和窒息感仿佛还残留在我神经末梢。“没事。继续。”
我必须撑下去。苏晚的记忆在催促我,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凝视我。而属于我自己的理智也在警告我,再拖下去,我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
转折点在一个深夜来临。
我又一次从那个黑暗挣扎的噩梦中惊醒,浑身湿冷,喉咙里压抑着尖叫。我跌跌撞撞地爬下床,扑到书桌前,打开台灯,颤抖着手翻开案件卷宗和一沓白纸。
我不能再被动等待碎片降临。我必须主动出击,即使那可能彻底撕裂我的神智。
我拿出苏晚的日记复印件(原本已被技术部门反复检查,毫无收获),拿出她所有的照片,她手机里恢复的数据记录。然后,我闭上眼,放弃所有抵抗,主动拥抱那片记忆的潮水。
我命令自己:想起那天!想起出事那天的一切!从哪里开始?从早上?从中午?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画面汹涌澎湃,不再是碎片,几乎是连贯的流程。
【早上阳光很好,在窗边给绿萝浇水,心情轻快。下午去了画廊,和一个客户发生了小争执,心情有些郁闷。傍晚,沈确打电话来,语气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说晚上有应酬,会晚归。独自吃了晚餐。看电视。洗澡时似乎听到门外有细微响动,关了水仔细听,又没了。以为是错觉……】
心跳开始失控。来了。
【……躺在床上看书,时间很晚了。沈确还没回来。有些不安。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淡淡的,陌生的,又不是完全陌生……】
呼吸变得困难。冰冷的恐惧攥紧心脏。
【……脚步声。很轻,但不是沈确的节奏。卧室门被推开的身影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
我猛地抓住胸口衣服,额头磕在冰凉的桌面上,大口喘息,像离水的鱼。
【……挣扎……剧烈的挣扎……捂住口鼻……窒息感……那双眼睛!凑得极近!充满了……】
我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指甲深深抠进桌面。
那双眼睛!疯狂、痛苦、绝望、爱恋……各种情绪扭曲在一起,几乎要溢出画面。那么近,那么清晰……
我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瞳孔缩紧到一个极致的点。
原来……原来是这样……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不合理,所有记忆里矛盾的情感,在这一刻,全部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电话铃声响了。突兀地划破深夜的死寂。
我像受惊的动物一样猛地一颤,目光死死盯住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沈确。
他为什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我盯着那个名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深夜的电话铃声像催命符,撕破了刚刚窥见真相后的死寂。喉咙里还残留着噩梦带来的血腥气,眼前那双扭曲的眼睛尚未完全散去。
指尖冰凉,颤抖着,几乎握不住手机。滑开接听。
小主,
“喂?”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林警官。”沈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低沉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深夜放大的疲惫和担忧,“抱歉这么晚打扰。我刚应酬完,路过你家附近,看到灯还亮着……你还好吗?听起来声音不太对。”
他路过?看到我的灯还亮着?我的公寓在十楼。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急速爬升。属于警察的林薇瞬间警铃大作。而属于苏晚的那部分,却在听到他声音的刹那,可耻地泛起一丝涟漪般的依赖和酸楚。
我用力掐紧虎口,疼痛让我维持着最后的清醒。“我没事。在看案卷。沈先生有事?”公事公办的冷淡语调,是我最后的盔甲。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忽然很想晚晚,心里堵得难受。想到你还在为她的案子奔波,就想……打个电话问问,或许也能知道些进展。”他顿了顿,声音更柔了几分,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试探,“而且,林警官,你最近状态似乎很不好,我有些担心。”
担心?我几乎要冷笑出声。记忆里那双疯狂的眼睛又一次浮现。
但出口的话却变了调,混合着疲惫和一种连我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情绪:“……还好。”
“你吃饭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带点夜宵上去?”他问得自然而然,仿佛我们之间早已超越了警察和受害者家属的关系。
拒绝。立刻拒绝。让他滚。
“……不用了。”我的话慢了半拍。
“别太勉强自己。我就在楼下,很快就好。”他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意味,仿佛早就看穿我的挣扎和脆弱。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作响。我僵在原地,听着楼道里隐约传来的电梯运行声?还是我心跳过速产生的幻觉?冰冷的恐惧和一种被记忆裹挟的、病态的期待交织成网,将我牢牢缚住。
他来了。凶手来了。带着那张深情的面具。
而我已经快要分不清,即将到来的,是终结,还是更深的地狱。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规律得令人心慌。
我一步步挪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沈确站在门外,楼道的光线在他身后打下昏黄的轮廓,他手里确实提着一个纸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倦意。
打开门。让他进来。这是抓住他破绽的机会。林薇的理智在嘶吼。
我的手却不受控制地伸向门把,旋开。
冷空气裹挟着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和夜深的寒气涌入。他走进来,视线快速而不易察觉地扫过凌乱的客厅,桌上摊开的卷宗和笔记,最后落在我苍白憔悴、显然哭过的脸上。
他的眼神深了几分。
“看起来可不像‘还好’。”他轻声说,语气里的心疼几乎可以乱真。他放下纸袋,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粥。“趁热吃点。你瘦了很多。”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浑身肌肉紧绷。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从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里找出证据,找出那双疯狂眼睛的痕迹。
可他表现得无懈可击。一个悲伤的、体贴的、关心案件进展的未婚夫。
“案子……有进展吗?”他状似无意地问,目光却像探针,仔细描摹着我的反应。
我垂下眼,避开他的注视,生怕眼底的惊惧和恨意泄露分毫。“……还在查。”
“辛苦你了。”他叹了口气,向前走近一步。距离被拉近,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属于苏晚记忆里的气息更加清晰地将我包裹。“有时候我觉得,晚晚在天之灵,或许会藉由你,得到一些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