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司令!”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县令补充道,“陛下仁德,推行新政本意是惠及黎庶。可如今……这‘肃清’之举,与匪何异?若传到咸阳,陛下震怒,我等皆难辞其咎啊!”
任嚣端坐在帅位上,听着下面地方官员们的控诉,眉头紧锁。
他心中对这些文官的“懦弱”和“迂腐”颇有些不屑,在他看来,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杀一批不安分的人,才能换来长久的安宁。
这些官员只知道抱着圣贤书空谈,哪里知道刀枪的厉害?没有他的部队肃清敌人,这些文官哪来的安稳条件谈什么治理?!
但他也明白,事情似乎确实有些闹大了。
人口锐减三成,这个数字让他也感到有些心惊。
而且,若真激起大规模民变,或者消息传到陛下耳中,终究是个麻烦。
“好了,本司令知道了。”任嚣打断了官员们的诉苦,语气有些不耐,“尔等且先回去,安抚地方,该做的事继续做。至于屠纲、王悍他们……本司令自会申饬约束。”
送走了官员,任嚣还是将屠纲、王悍等几名闹得最凶的军官召来,严厉地训斥了一番。
“尔等行事,太过酷烈!陛下要的是活着的子民,能耕田的子民,不是一片白地!看看你们干的好事!人口锐减三成!这让本帅如何向陛下,向中枢交代?!”任嚣拍着桌子,怒声道。
屠纲、王悍等人虽然表面上唯唯诺诺,但眼神中却满是不服气。
屠纲嘟囔道:“司令,那些蛮子刁滑得很,不杀怕他们,他们怎么会老实?末将这也是为了尽快平定地方……”
“放屁!”任嚣骂道,“平定地方靠的是王化,是仁政!不是光靠杀人!从现在起,都给本帅收敛点!没有确凿证据,不得随意抓捕杀戮!违令者,军法从事!”
“末将遵令……”几人悻悻然地应道。
然而,任嚣的申饬,来得太晚了。
仇恨的种子已然深种,并且在血与火的浇灌下,开始悄然发芽。
原本分散的、零星的怨恨,开始在一些幸存的部落头人、心怀异志的巫师、以及那些在“肃清”中家破人亡、心中只剩下复仇火焰的百越勇士的串联下,逐渐汇聚成一股潜藏的、汹涌的暗流。
这一切,都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看在眼中。
在密林深处,一座极为隐蔽、由巨大藤蔓和古老树木自然形成的洞窟内,几簇篝火跳跃不定,映照着几张或苍老、或精悍、或带着诡异纹饰的脸庞。
坐在上首的,是一位身披色彩斑斓鸟羽、脸上涂满诡异油彩的老者,他是百越一个大部落幸存的大巫师,被称为“山鬼”。他的眼神浑浊,却又仿佛能看透人心。
下首,则坐着几名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神锐利如鹰、浑身散发着彪悍气息的壮汉,他们是各部族残存下来最有名的勇士和头人。
还有一个显得格格不入的,是一个穿着虽然破旧但依稀能看出曾是丝绸质地的中年男人,他眼神闪烁,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算计。他名叫阿曼,曾是百越与中原贸易的大商人,家族积累了大量财富和田产,但帝国新政一来,他的土地被分,商路被帝国皇家商号垄断,对秦人恨之入骨,暗中利用残余的财力和人脉,为反抗势力提供信息和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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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人的暴行,你们都看到了。”山鬼巫师的声音沙哑,如同夜枭啼鸣,“他们不仅要我们的土地,要我们的财物,更要我们的命,要断绝我们祖祖辈辈传承的根!”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勇士猛地一拳捶在地上,低吼道:“血债必须血偿!我的部落……我的阿爸阿妈……都死在了秦狗的刀下!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报仇?怎么报?”另一名相对冷静些的头人沉声道,“秦人的火器太厉害了!我们的人冲上去,就像稻草一样倒下……硬拼,只是送死。”
这时,那个叫阿曼的商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力:“硬拼自然不行。但秦人并非铁板一块。据我观察,秦军内部也分派系。那些年轻的军官,还算讲些规矩。但最近负责‘肃清’的那些老牌军官,个个如狼似虎,杀人如麻,早已激起了天怒人怨!”
他环视众人,压低声音:“这就是我们的机会!秦人自恃武力,骄狂轻敌,尤其是那些屠夫,他们四处树敌,将原本可能归顺的人都推到了我们这边。我们可以暗中联络所有心怀仇恨的人,积蓄力量。秦人兵力分散,又要分兵把守城池、驰道,真正能用于机动作战的兵力并不多。”
山鬼巫师缓缓点头,眼中闪烁着幽光:“阿曼说得对。仇恨,是我们最强大的武器。我们要让秦人知道,这片山林,不是他们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他们每杀我们一个人,就会在我们这边多十个、百个复仇的鬼魂!”
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吟唱的语气说道:“我已经得到了山神的启示……等待吧,等待一个时机……当秦人最为骄狂,最为松懈的时候……当这片土地上的仇恨积累到顶点的时候……就是我们,向这些侵略者,讨还血债的时刻!”
洞窟内,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充满仇恨和决绝的面孔。
一股危险的暗流,正在帝国南疆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汹涌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