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宗皇帝李适今天心情很糟。
糟到连平日最爱的金乳酥咬在嘴里都像木屑,掌事宦官刚呈上扬州新贡的鲥鱼,就被他连盘子摔出了殿门。
“朕的儿子!”他把奏章狠狠掼在案上,羊皮纸卷滚落满地,“朕的亲儿子,竟有这般好岳母!”
郜国大长公主府里搜出的厌祷木偶,此刻正静静躺在龙案一角。木偶身上黄帛写着天子生辰八字,心口扎着三根细针,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淫乱宫闱,私蓄面首,如今还敢厌祷咒朕!”德宗喘着粗气,眼底泛红,“太子妃是她女儿,太子能不知情?能无辜?”
殿内宦官宫女跪了一地,额头贴地,气不敢出。
“传舒王。”皇帝突然说。
这三个字像冰珠子砸在金砖上。老宦官王忠全猛地抬头:“陛下,舒王他……”
“传!”
半个时辰后,舒王李谊战战兢兢跪在殿中时,德宗正背对他看墙上《太宗狩猎图》。画中李世民弯弓搭马,英姿勃发。
“伯父……”李谊声音发颤。
“你父亲在世时,”德宗不回头,声音平缓得可怕,“最疼你,是不是?”
“先父……”
“朕也疼你。”德宗转身,目光复杂,“大历十二年,你父病逝,你在灵前哭晕三次。朕抱着你说:‘从此朕便是你父。’记得么?”
李谊伏地哽咽:“伯父养育之恩,侄儿日夜不敢忘。”
德宗点点头,突然问:“若朕立你为太子,你当如何?”
殿内死寂。李谊的额头渗出冷汗,沿着鼻梁滑落,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臣……臣何德何能……”他声音抖得不成句子。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守门宦官急促的低语被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
“老臣李泌,求见陛下。”
德宗眉头拧成疙瘩。这老狐狸鼻子倒灵。
“不见。”
“陛下,”门外声音带着笑意,“老臣刚从太液池边过,看见池里那对先帝养的红鲤,突然想起一桩旧事,憋着难受。”
德宗沉默片刻,终究挥挥手。殿门开处,李泌整了整紫袍,笑眯眯跨过门槛,看见跪着的舒王,故作惊讶:
“哟,舒王也在?巧了巧了,老臣要说的旧事,正与舒王有关。”
德宗冷脸:“李相有事快奏。”
李泌慢条斯理地行了礼,不请自坐——满朝文武敢在这位皇帝面前如此的,只他一人。
“大历十三年春,陛下那时还是太子,”他捋着花白胡须,眼睛眯成缝,“就在这殿前,先帝抱着当时的舒王——哦,就是现在跪着的这位——逗弄着玩。先帝说:‘我这孙儿可爱否?’陛下您记得自己怎么答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