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宗脸色微变。
“您说:‘侄儿聪慧,甚肖其父。’”李泌一字一顿,“先帝大笑,您又补了一句:‘儿臣定视如己出,不负弟弟托付。’”
他顿了顿,看向地上发抖的李谊:“舒王,你那时虽小,也该记事了。你伯父这话,可曾说错?”
李谊伏地不敢言。
德宗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泌忽然正色,整衣跪倒——这个动作让德宗眼皮一跳。
“陛下今日传舒王,可是动了易储之念?”
“李泌!”德宗拍案而起,“你大胆!”
“老臣不大胆,今日就不来了。”李泌抬起头,目光澄澈,“陛下,您就一个亲生儿子。这一个亲儿子您尚且疑心,若立侄儿,您夜里真睡得着么?”
“太子他——”
“太子不知情。”李泌截断话头,语速快起来,“郜国公主厌祷之事,东宫上下无人知晓。陛下若因岳母之过废亲子,史笔如铁,后世当如何评说?‘唐德宗疑子信侄,废长立幼,开国本动摇之端’——这话好听么?”
德宗胸口起伏,却沉默下去。
李泌趁热打铁,跪行几步:“老臣再说句诛心的话:舒王今日是您侄儿,恭敬孝顺。来日若登大宝,他的亲生父母在太庙里摆在哪?他的儿子们,是认您这伯祖,还是追尊自己亲祖父?皇统一乱,祸患无穷啊陛下!”
舒王已经瘫软在地,带着哭腔:“伯父,臣绝无此心……”
德宗看着殿中这一老一少,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他想起太子李诵昨日在殿外跪求觐见时通红的眼睛,想起儿子小时候骑在自己肩上摘杏花的模样。
“罢了。”他挥挥手,声音沙哑,“舒王退下。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待李谊连滚爬爬退出殿,李泌才慢慢站起身,捶了捶老腰。
“你倒是会挑时候。”德宗瞪他。
李泌笑眯眯:“老臣不来,陛下就要做糊涂事了。糊涂事做不得,做了要后悔——先帝当年差点废您,不也是老臣劝住的?”
德宗一怔,忽然失笑:“倚老卖老!”
“老才能卖嘛。”李泌凑近些,压低声音,“太子那边,老臣去说道说道。年轻人不懂事,岳母家出事,他该第一时间光膀子背荆条来请罪,哪有在宫外干等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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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宗终于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动了动。
“滚吧。”
“好嘞。”李泌躬身,退到门边又转身,“那对红鲤还在太液池,陛下心情好了,不妨去看看——先帝当年喂鱼时说过,治国如养鱼,水浑了鱼就慌,水清了鱼才安。”
殿门轻轻掩上。德宗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里,看着案上那只厌祷木偶,许久,伸手将它扫进了废纸篓。
三个月后的朝会上,回纥使臣的问题又让德宗黑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