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的冬日,朔风如刀。节度使府内却暖意融融,杨志诚裹着貂裘,正对着一盘炙羊肉大快朵颐。油光顺着他精心修剪的胡须滴落,在锦绣前襟上晕开深色痕迹。
“使君,营中这个月的饷银……”军司马捧着账册,声音越来越小。
“饷银?”杨志诚头也不抬,“告诉那群丘八,朝廷的转运使在半路被劫了,让他们再等等。”他撕下一块羊肉,含糊道,“再说了,我府中这几十口人不要吃饭?后园新凿的池塘不要钱?”
帐下牙将史元忠站在廊下,将这话听了个真切。他掸了掸肩头的雪,对身旁的副使低声道:“听见了?池塘比弟兄们的肚子要紧。”
“可咱们……”
“咱们什么?”史元忠眯起眼,“幽州三万将士,饿着肚子能握紧刀枪?哪天契丹人打过来,是使君的池塘能御敌,还是他满屋的珍宝能退兵?”
这话像长了脚,不出三日便传遍了军营。
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杨志诚在府中大摆宴席,歌姬舞袖如云,琵琶声穿透寒风。酒过三巡,他醉醺醺地举杯:“诸将可知,长安的皇帝老儿昨日又下诏,要我进贡良马五百匹!”
座下一片沉寂。
“可我回奏说——”他故意拖长声音,“幽州战马稀缺,须先紧着自己用。你们猜怎么着?朝廷连个屁都没放!”
哄笑声中,史元忠放下酒杯,起身拱手:“使君英明。只是末将听闻,营中已有士兵三日未食饱饭,可否先从府库拨些粮……”
“扫兴!”杨志诚摔了酒杯,“今日只谈风月,不谈军政!奏乐!”
丝竹再起时,史元忠悄然离席。府门外,十几个将领正候在风雪中。
“如何?”
史元忠摇头:“池塘里的锦鲤,吃得比人还好。”
有人啐了一口:“俺娘前日饿死了。”
众人沉默。风卷着雪粒,打在铁甲上沙沙作响。
“干吧。”不知谁说了一句。
“干?”史元忠环视众人,“咱们今日赶走杨志诚,明日朝廷派来个李志诚、张志诚,还不是一样?”
“那史将军说如何?”
史元忠缓缓道:“幽州的事,幽州人自己管。”
正月初七,人日。按习俗该吃七菜羹,军营里却只有稀得照影的米汤。不知从哪个营房开始,有人摔了碗。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响声如瘟疫般蔓延。
当杨志诚被喧哗惊醒时,府门已被撞开。他赤脚跑到后园,想翻墙逃走——却忘了自己新凿的池塘。只听“噗通”一声,节度使大人跌进了他引以为傲的活水池,在锦鲤惊窜中成了落汤鸡。
被拖上岸时,他还在喊:“反了!反了!本帅要奏请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