厕所在一楼走廊最里头,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一股陈年的骚味混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熏得他鼻子一皱。那厕所特别小,就一个蹲坑,水箱挂在墙上老高的地方,旁边垂着一根拉绳,一拉哗啦冲半天。地上瓷砖裂了好几块,踩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的水泥。最里头那面墙上开了个透气窗,窗玻璃早碎没了,不知道谁拿一块厚塑料布糊住了,四角用图钉按着,风一吹塑料布就鼓一下、瘪一下,哗啦哗啦响。
他蹲下来解决肚子的问题,拧着那股劲过去之后,整个人松快了不少,可肚子还没利索完,他就蹲在那儿东张西望。厕所墙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好多乱七八糟的字,什么某某某到此一游,什么王八蛋还钱,字迹歪歪扭扭的,看不太清。他正百无聊赖地看那些字,窗子那边塑料布翘起来一个角,从缝里灌进来一股凉风,吹在他脖子上,激得他缩了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抠住那个翘起来的塑料布角往上一掀,图钉松了一个,缝又大了一圈。他把脸凑到那个缝前面往外看——窗户外头是一片竹林,竹子长得密密麻麻,一根挨着一根,叶子叠着叶子,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觉着挺好玩,摸到手电筒拧亮,朝着竹林里照了过去。
手电的光柱扫过竹竿,一根,两根,三根。扫过去,又扫回来。扫第二遍的时候,他手里的电筒停住了。
在几根竹子中间,离地面大概两米高的半空中,飘着一个人。只有上半身,没有腿。腰以下像被人拿刀齐齐切断了,断口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那人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领子立着,露出里面一件白衬衫的领口。头发油亮油亮的,整整齐齐梳在脑后,一丝不乱。脸微微低着,下巴和脖子那段皮肤白得发青,像在水里泡了好几天的豆腐皮,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他飘在那儿,整个人前后微微晃动,跟竹子被风吹动的节奏一模一样。像是有人把他挂在竹竿上,风一吹他就跟着摆,摆过去,摆回来,摆过去,摆回来。可半截的身子里没有绳子,什么都没有,就那么平白无故地悬在那里。
小陈脑子里了一声,手电筒脱了手,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厕所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他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泼了一桶冰水,从头发丝凉到脚趾头,浑身抖得像打摆子一样。他不知道自己是蹲着的还是站着的,只知道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他撑着墙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水箱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扯上裤子,拉开门就往楼上跑。
楼梯他三步并两步往上蹿,中间绊了一跤摔在台阶上,膝盖磕出了血,他也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手电筒都没捡。跑到三楼那截直楼梯底下他忽然停了一下——那截楼梯黑漆漆的往上延伸,他抬头看了一眼,仿佛看见楼梯顶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看。他没敢细看,咬着牙一口气冲了上去,到了门口拿拳头砸门,嘴里喊出来的声音又尖又哑,都变调了:妈!开门!妈快开门啊!
他妈在屋里喊了一嗓子怎么了怎么了,拖鞋啪嗒啪嗒响着过来开了门。小陈一进门就把门反锁上,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像跑了三千米。他弟也醒了,坐在床上揉着眼看着他,看他那个怂样竟然还乐了:哥你见鬼了?
小陈抬起头,嘴唇还在哆嗦,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妈蹲在他面前,他一把攥住他妈的手腕,手指头冰凉:妈,竹林里有个人,飘在竹子中间,没有腿,穿皮夹克,头发油的……他就挂在那儿,晃……晃……
他妈扶着他的肩膀,脸色也变了:你是不是看花眼了?外头那么黑……
小陈猛摇头:我拿手电照的!看得清清楚楚!就一个人挂在那儿晃!他说着说着眼泪都快下来了,他妈搂住他的肩膀拍了两下,说不怕不怕,明天白天妈去看看。那天晚上他缩在床上裹着被子,后半夜好几次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总觉得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他猛地睁眼一看,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白天他壮着胆子又去了一趟厕所,从那个塑料布缝里往外看,竹林里安安静静的,阳光透过叶子缝漏下来,斑斑驳驳地照在地上,竹竿之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到了晚上他打死也不肯再去那个厕所了。每天天没黑他就把肚子解决干净,过了九点半绝对不下楼。他妈让他去,他就梗着脖子说憋死都不去,他妈骂他犟也没用。
他跟他妈提了好几回搬家的事,他妈每次都敷衍他:搬家不要钱啊?押金不要了?你再忍忍,下个月到期了就搬。他没办法,每天放学回来把门窗检查一遍,睡觉枕头底下压着那把晾衣杆,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那个脚步声后来倒是再没响过,可每天晚上他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那个穿着皮夹克的半截身子悬在竹林里的样子,晃过来,晃过去。
小主,
事情解决得很突然。有天他下学回来,一推门看见他妈正往尼龙袋里塞被褥,他弟蹲在地上往书包里装漫画书。他妈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收拾东西,今晚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