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
外婆把汤装进保温桶里,用塑料袋扎紧,递到陆昭手上。
“给你爸妈还有你哥带过去,”她说,“炖了一上午,补身子的。”
陆昭接过来。
汤很烫,隔着保温桶也能感觉到那股温热。
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排骨汤,外婆炖的,里面放了玉米和胡萝卜。
“谢谢外婆。”她说。
外婆摆摆手。
“路上慢点,坐电梯下去,别走楼梯,八楼呢。”
陆昭点头。
她拎着汤,走到电梯口。
按了向下键。
电梯从一楼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一、二、三、四……
陆昭站在电梯门口,等着。
她想起外婆刚才说的话。
“你哥在医院这几天,瘦了一圈。你妈昨晚回来拿东西,眼圈都是黑的。”
她没说话。
她只是把汤拎得更紧了一点。
五、六、七、八。
“叮。”
电梯门开了。
陆昭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
叔叔。
他站在电梯里,正往外走。
四目相对。
陆昭的手僵了一下。
是她的叔叔。
四十多岁,没结婚,偶尔来外婆家蹭饭。
陆昭从小就不喜欢他。
说不上为什么。
就是不喜欢。
他看人的时候,眼神总是让人不舒服。说话的时候,声音总是太大。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发黄的牙。
她每次见到他,都会下意识往后退半步。
现在她没退。
她站在电梯门口,手里拎着汤。
叔叔看见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
“拿个钥匙过来开门。”
不是问句。
是命令。
陆昭看着他。
钥匙?
她想起外婆家的门换了锁,新钥匙只有两把,外婆自己拿着一把,另一把给了她妈。
叔叔没有。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的,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以前他是有的。
后来没了。
“我没钥匙。”她说。
叔叔的脸色变了。
“你没钥匙?你妈没给你?”
陆昭摇头。
“外婆在家。”她说,“你可以敲门。”
叔叔没理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陆昭往后退了一步。
“把钥匙拿来。”他说。
声音比刚才更大。
陆昭看着他。
他的眼睛瞪着她,里面的东西让她害怕。
她转身。
电梯门还开着,她一步跨进去。
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开始合拢。
就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
一只手伸了进来。
卡在门缝里。
电梯门感应到障碍,又弹开了。
陆昭看着那只手。
叔叔的手。
他站在电梯口,半边身子探进来。
然后他整个人挤了进来。
电梯门在他身后关上。
陆昭往后退,后背抵上电梯壁。
叔叔站在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手里那根钥匙带子。
钥匙挂在她脖子上,用一根编织带系着,垂在胸前。
那是她家的钥匙。
他伸手。
一把攥住那根带子。
陆昭来不及躲。
带子被拉紧,勒住她的后颈。
她被迫往前倾。
“叔叔——”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叔叔没说话。
他用力扯那根带子。
陆昭想护住钥匙,但手里还拎着汤。
汤很烫。
她不敢乱动。
她怕洒了。
那是外婆炖了一上午的汤。
那是要给爸妈和哥哥的。
她只能用另一只手去护。
但够不着。
带子越拉越长。
她感觉后颈被勒得生疼。
“叫你把钥匙拿来!”叔叔吼她。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
他另一只手伸过来,去抠钥匙端那个金属环。
他想把钥匙从带子上拆下来。
陆昭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敲门啊——”她喊出来。
叔叔没理她。
他继续抠。
钥匙带子被扯得绷直,陆昭感觉自己的脖子快被勒断了。
然后她听见一声脆响。
挂件掉了。
那个小小的塑料挂件,从带子上脱落,掉在地上,滚到电梯角落。
叔叔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挂件。
又看着陆昭。
“这下好了吧?”他说,“掉了。你开心了吧?”
他松开手。
陆昭往后踉跄一步。
她低头看那个挂件。
是她哥去年给她买的。
一个小狗,白色的,有点脏了。
现在躺在电梯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