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孔庙行陈洛谒圣,孔林谒偶遇公妍

“一个读书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个真正的读书人。”

白昙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读书人”,但她没有再问。

她已经得到了答案。

出了孔庙,沿着神道向北,孔林在望。

神道两侧,古柏参天,枝叶交错,遮天蔽日。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碎金。

气温骤然低了几度,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古柏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

走进这里,仿佛从人间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嘈杂声消失了,喧嚣声不见了,连风声都变得低沉呜咽。

这里只有宁静,一种近乎凝固的宁静。

至圣林坊是孔林的大门,石坊高耸,门楣上刻着“至圣林”三个字。

过了这道门,便是孔圣人的长眠之地了。

陈洛在坊前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平复呼吸。

白昙跟在他身后,同样整理了一下衣冠。

她不懂什么圣贤之道,但这座森林让她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放轻了脚步。

神道很长。

两侧的古柏如同巨人的侍卫,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走过的人。

树龄少说也有数百年,有的甚至上千年。

树干粗壮,要两三人才能合抱;

树皮皲裂,如同老人的皱纹;

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天空。

走在神道上,会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被某个人注视,是被时间注视。

洙水桥到了。

一座小小的石桥,横跨在古洙水上。

水不深,清澈见底,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水草在水中轻轻摇曳。

过桥,寓意着进入圣人的永恒安息之地。

陈洛踏上石桥,脚步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走过石桥,脚步更轻了。

享殿是祭祀前停留、准备的地方。

殿不大,陈设简朴,一张供桌,几只拜垫,几盏长明灯。

灯芯在油面上轻轻摇曳,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如同心跳。

几个读书人跪在拜垫上,闭目默祷,有的在低声诵读诗书,有的在默默流泪。

陈洛没有在享殿停留,穿过享殿,继续向北。

白昙跟在他身后。

前方是墓群。

孔子、孔鲤、孔汲的墓呈“携子抱孙”格局。

孔子墓在最中间,儿子孔鲤墓在左侧,孙子孔汲墓在前。

这是圣人的长眠之地。

孔子墓封土巨大,如同一座小山。

墓碑上书“大成至圣文宣王墓”八个大字,字迹工整,笔力遒劲。

陈洛远远看着墓群,沉默了很久。

无论生前多么伟大,最终都要归于这片黄土。

孔圣人如此,秦皇汉武如此,棠宗颂祖如此,他也如此。

这是所有人的归宿,谁也逃不掉。

白昙站在陈洛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子贡庐墓处,孔林中最触动人心的地方。

孔子死后,弟子们守墓三年,唯独子贡守了六年。

这里建有一座小房子,纪念这份超越时代的师生情谊。

房子不大,茅草顶,土坯墙,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但在这里,你会感到一种温暖,一种超越了生死、超越了时空的温暖。

师徒如父子,这是儒家最核心的伦理之一。

孔子与子贡,不仅诠释了“师”与“生”的关系,更诠释了“人”与“人”之间最纯粹的情感。

陈洛在庐墓处站了很久,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站着。

白昙跟在他身后,也不说话。

她不懂孔子,不懂子贡,不懂什么“师生情谊”。

但她能感觉到,这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庄严,不是肃穆,而是一种温暖。

如冬日里的阳光,如春夜里的细雨,如母亲的手轻轻抚过额头。

她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温暖。

陈洛找了一块碑石,默读碑文。

碑文很长,从孔子的出生,到孔子的成长,从孔子的周游列国,到孔子的删述六经,从孔子的去世,到孔子的封谥。

一字一句,一笔一划,穿越了漫长的时空。

他能感受到那种联系,不是血脉的联系,是精神的联系。

他是读书人,孔圣人是读书人的祖师爷。

他读的是孔圣人删述过的经典,考的是孔圣人开创的科举,走的是孔圣人走过的路。

这就是传承。

远处,孔子墓前,一道素雅的身影跪在拜垫上,正是孔公妍。

她换了身素白衣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簪,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跪在墓前,如同一株空谷幽兰。

双手交叠,举至眉心,深深一拜。

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

陈洛站在远处,没有走近,只是静静地看着。

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的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如同一幅画。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

读其书,想见其为人。

他见不到孔圣人,但见到了孔圣人的后人。

这也是一种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