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公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目光落在床尾的帐幔上,心中那股憋闷感稍稍淡了几分。
坐在床边绣墩上的郝青见她睁开眼,立刻挂上一脸温和的笑意,关切道:
“孔小姐感觉如何?那郎中是庄上常用的,虽然医术不算高明,但治跌打损伤倒是有些经验。若是你觉得药不对症,我再请别的郎中来。”
孔公妍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客气的疏淡:“不必麻烦了,这药方没什么问题。郝公子费心了,公妍感激不尽。”
郝青笑了笑,摆了摆手:“孔小姐太客气了。你我一见如故,又同为儒门中人,互相照应本是应当的。你安心养伤就是,别的都不用操心。”
他说着,又端起桌上那碗药,用勺子轻轻搅了搅,递到孔公妍面前:
“药凉了就不好喝了,趁热喝了吧。”
孔公妍接过药碗,道了声谢,一饮而尽。
药汁苦中带涩,入喉时微微有些发烫,她皱了皱眉,放下碗,端起旁边的清水漱了漱口,这才缓过劲来。
郝青见她喝了药,似乎心情大好,又坐回了绣墩上,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双手搭在膝盖上,摆出一副闲话家常的姿态,笑吟吟地开口:
“孔小姐一路从曲阜北上,路上可有什么见闻?我在庄上住了二十多年,最远也就去过河间府城,还没出过北直隶呢。听你说说外头的风景,也算长长见识。”
孔公妍见他热情,心中虽然有些疲惫,但也不好直接赶人,毕竟人家刚刚帮了自己大忙。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想了想,便拣了些沿途的风物说了几句。
济南府大明湖的荷花、德州驿道两旁的盐碱地、景州城外那座石板桥下的芦苇荡。
她说得不甚详细,但言辞清雅,偶尔引一两句诗文点缀,倒也颇为动听。
郝青听着,连连点头附和,时不时插一两句:
“哦?还有这等事?”
“那倒是有意思。”
“孔小姐好雅兴。”
可他说来说去,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每次接话都像是套在模子里刻出来的,干巴巴的,既没有深度也没有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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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公妍一开始还没太在意,可聊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她渐渐察觉出了不对劲。
她试着将话题引向《诗经》的注疏问题,说了几句关于“毛传”与“郑笺”的异同。
郝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句,说“确实如此”,却完全接不上具体的议论。
她又换了话题聊《尚书》中的《禹贡》篇,问他对“九州分野”的理解。
郝青支吾了片刻,竟说了一句“大致就是天下分九个州,跟现在的省差不多吧”。
孔公妍微微怔了一下,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了。
她虽然不指望所有人都像孔府门客那样精通经义,但一个自称“献王书院弟子”的年轻读书人,居然连《禹贡》中的九州都说不清楚,甚至连“毛传”与“郑笺”分别指谁都不知道,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献王书院以经学立院,院训便是“实事求是”,就算不精通,也不至于如此浅薄。
她不动声色地又试了几个话题,从《论语》中的“君子不器”到《孟子》的“浩然之气”,郝青每次都是含糊其辞,东拉西扯,偶尔还能冒出几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来。
孔公妍越聊越失望,面上虽然还维持着客气,心中却已经没了交谈的兴致。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曲阜孔林,孔子墓前,那道青衫身影负手而立,背对着她,声音不疾不徐地念出那四句震彻心扉的话。
那人的经学功底深厚、见识通达、言语间带着一种从容笃定的力量,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落在她心上便生了根。
那人在她面前侃侃而谈时,她从未觉得厌烦,反而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恨不得再多听几句。
而眼前这位郝公子……
相貌虽然端正,言语虽然热络,可那份热络之下透出来的东西,却让孔公妍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她没有证据,只是直觉。
她注意到郝青看她的目光,虽然一直带着温和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她不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