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没了。
泥腥味混杂草药的苦涩,在低矮草棚里沤成一团。
阿峥蹲在泥炉前。
蒲扇摇动,火光映亮他消瘦凹陷的脸颊。
曾经握剑杀人的手,此刻正捏一小撮连翘,投入滚沸的药罐。
“阿峥大夫,阿妈的烧退了。”
赤脚的半大孩子跑进来,递上两个野柿子。
阿峥没接。
他盯着那孩子脏兮兮的指甲缝,脑海里猝不及防闪过靖难军大营外、那些被马蹄践踏成泥的尸骨。
很像。
连血液干涸后的暗红色都如出一辙。
他闭了闭眼,将那股反胃的恶心感压下去。
“放那吧。”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糙木。
孩子放下柿子跑了。
阿峥站起身,眼前骤然一黑,险些撞翻泥炉。
这具身体早就垮了。
连年征战,内伤未愈,加上西南边陲瘴气侵蚀,他现在就是个吊命的废人。
谢云峥。
他在心底咀嚼这个名字。
前朝皇孙,靖难军首领。
多么可笑的称呼。
如今不过是条在烂泥里苟延残喘的野狗。
救人?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唇角。
那些被他用来填战壕的人命,几碗草药怎么可能还得清。
但他停不下来。
只要闲下来,闭眼全是索命的孤魂野鬼。
只有忙碌,只有看着那些山民因为他的药方活下去,他才能勉强骗自己一句。
他还算是个人。
泥泞的草棚里,阿峥手脚麻利地包扎伤口。
那是一个在山上被野猪獠牙挑破肚皮的猎户。
肠子都流出来了。
满手都是滑腻的鲜血。
阿峥连眉头都没皱。
他拿起烧红的匕首,直接烙在翻卷的皮肉上。
焦糊味冲天而起。
猎户痛得惨叫,死死咬住嘴里的破布。
“按住他。”阿峥头也不抬地吩咐。
几个家属死死压住猎户的四肢。
缝合,上药,包扎。
一气呵成。
阿峥净手时,水盆里的水瞬间被染得猩红。
他看着那盆血水出神。
两年前,在沧州城外。
靖难军被谢厌舟的玄甲骑兵围困死谷。
漫山遍野都是断肢残臂。
血水汇聚成河,连战马都不敢涉足。
那时他也是这样满手鲜血。
只不过,那时他是去收割人命的。
如今,这双手竟也能把快死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真是讽刺。
他用力搓洗双手。
指甲缝里的血垢怎么也洗不干净。
棚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踩进水坑,泥浆飞溅。
“外乡人!滚出来!”
粗嘎的嗓音透出蛮横。
阿峥背脊微不可察地僵直。
常年刀尖舔血的直觉让他立刻判断出外面来了七个人。
三个带刀,四个拿棍棒。
是这片寨子归属的土司手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炉灰,将脊背佝偻下去。
掀开竹帘,阿峥低眉顺眼地走出去。
“几位军爷,可是要抓药?”
领头的是个黑壮汉子,独眼,当地人叫他黑蛇。
黑蛇一脚踹翻了晾晒草药的竹匾。
半干的桔梗滚进泥水里。
阿峥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抓药?”黑蛇冷笑,刀鞘重重杵在地上,“土司老爷新定的规矩,凡是在地盘上做营生的,每月例钱翻倍。”
“你这破药棚,交二两银子!”
二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