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克费恩闭上眼睛,眼球在干涩的眼睑下微微转动。

他从布鲁克林东纽约区的街头长大。他父亲是邮局分拣员,母亲是收银台职员。

他靠奖学金读完了哈佛,在高盛从最底层的黄金交易员一路爬到CEO。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生存"这个词的重量。

当不得不在"死得体面"和"活得难看"之间做选择时,他永远选后者。

但这不意味着他不痛。

布兰克费恩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伸手翻开申请书的第一页。他的目光停在了一行标准的法律术语上:"高盛集团特此申请,依据《银行控股公司法》第三条之规定,转型为银行控股公司……"

一百三十九年。

从马库斯·戈德曼推着手推车在曼哈顿下城收购商业票据开始,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大萧条、石油危机、黑色星期一、互联网泡沫。高盛以投资银行的身份活过了一百三十九年。

在他手上,终结了。

他清楚的知道,他不是,也不再可能是高盛最伟大的CEO。

西德尼·温伯格、古斯·列维、约翰·温伯格——那些名字刻在高盛的历史里,像是大教堂穹顶上的壁画。

而他,劳埃德·布兰克费恩,将被记住的方式是:在他的任期内,高盛不再是高盛了。

不是因为他经营不善。不是因为他判断失误。

而是因为整个世界在2008年9月彻底变了,变得让一家纯粹的投资银行无法在其中独立生存。

贝尔斯登在三月份死去,然后是雷曼,它的尸体还在发臭。接下来是美林,也消失了。

而大摩——

约翰·麦克比他早了几个小时提交申请,他接到这个电话时,只说了一个好。

斗了整整几十年、争夺华尔街王座的两家独立投行,最后竟然在美联储的避难所门口撞在了一起,像两条在暴风雨中不得不挤进同一个狗洞的流浪犬。

从明天开始,美利坚合众国,将不再有任何一家独立投资银行。

一个由胆识、贪婪和绝对自由构筑的世纪,在这一份几页纸的表格面前,悄无声息地物理性死亡了。

布兰克费恩睁开眼,从雪茄盒里拿出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嗅了一口烟叶的涩味。

够了。

悲哀是给历史学家留的情绪。作为高盛的现任CEO,他没有时间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