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郁泽摩挲着下巴,眼中兴味更浓。这不是简单的孤僻,更像是一种因长期极端压力、缺乏安全感而形成的病态应对机制。
柜子,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狭小封闭的私人空间,能隔绝外界的危险与窥探,给予她虚幻的“安全”与“掌控感”。就像受伤的野兽退回洞穴舔舐伤口。
“还有吗?” 他问。
“有。她几乎没有情绪外露。无论获得褒奖还是承受重罚,脸上都很少看到明显的喜悦或痛苦。饮食极其简单,对衣物用具毫无要求,仿佛活着只为了完成任务和训练。”
暗卫首领总结道:“综合来看,此女能力出众,但心性……似有缺损。过于封闭自我,缺乏正常的情感联结与宣泄渠道,长此以往,恐生偏执,或不利于执行需要复杂人际应对的任务。其柜中行为,亦需关注,是否暗示某种隐患?”
君郁泽静静听着,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棠梨宫中,那个“直女”般回答他问题、比划手势的小宫女。那时的“笨拙”与此刻暗卫描述的“孤僻”、“反常”,形成了奇异的对照。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还是说,这两者都是她不同境遇下的生存面具?
“朕知道了。” 君郁泽最终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继续观察,按计划训练。不必干涉她的那些小癖好。朕倒要看看,她这颗被朕亲手丢进棋盘的‘石头’,最后能砸出多大的水花,又能把某些人的算盘,搅乱成什么样。”
他挥挥手,暗卫退下。
御书房重归寂静。君郁泽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一个在柜中寻求安宁的孤僻利刃,一个对“所有物”有着疯狂占有欲的偏执皇弟……
当那偏执的皇弟发现,他视为掌中物的“病鸟”,早已脱胎换骨,甚至可能反啄其目时……
那场面,想必精彩。
他有些期待了。
而远在暗营某处,冰冷的石室内,阿锦再次悄无声息地滑入一个空置的、散发着淡淡霉味的旧木柜中,轻轻合上柜门。黑暗与狭小瞬间将她包裹,隔绝了外面那个充满厮杀、算计与冰冷目光的世界。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松懈了一线。
约莫过了半盏茶时间,确认外界没有任何异动,阿锦才在黑暗中缓缓抬起双手,指尖在虚空中划过几个极其玄奥、不带丝毫烟火气的轨迹。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未改变。
瞬移术。
这是她与生俱来、或者说不知何时觉醒的诡异能力,能精确控制方向距离。她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着,除了自己,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沈琼锦。
也正是因为这个能力,沈琼锦才选中她,最终将她定为计划中至关重要、甚至无可替代的一环。一颗拥有“任意门”的棋子,其潜在价值,远超寻常。
小主,
阿锦集中全部精神,脑海中清晰勾勒出丞相府后院,沈琼锦那间隐秘书房的角落——那里通常堆着些不常用的古籍,光线昏暗,不易被人察觉。这是她反复练习、最“熟练”的一个坐标。
意念所至,黑暗的柜中空间微微扭曲。
下一秒,阿锦的身影已然从散发着霉味的旧木柜中消失。
丞相府,沈琼锦书房。
夜已深,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沈琼锦还未歇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思虑。忽然,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头也未抬,只淡淡道:“出来。说了多少次,别突然出现在我背后。”
话音落下,书房角落那堆古籍的阴影里,空气一阵微不可察的波动,阿锦的身影如同水纹般缓缓浮现、凝实。
她依旧是那身暗营统一的、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周身那股属于“十九”的冰冷锐利感,在踏入这间书房的瞬间,便不由自主地松懈了几分。
沈琼锦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这才转过身,看向不请自来的阿锦。灯光下,他面容依旧温润俊雅,但眼底却带着一丝清晰的疲倦与无奈。
“你又来干什么?” 他语气算不上好,甚至有些冷淡,“这个月第几次了?这是你家后院?说来就来。”
阿锦对他的冷淡早已习惯,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走到书案旁,拿起备用的纸笔,研了点墨,低头写道:【散心。】
字迹是她一贯的工整,却比在暗营传递情报时多了两分随意。
沈琼锦瞥了一眼那两个字,气极反笑:“散心?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茶楼酒肆?供你解闷的?”
他站起身,走到阿锦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赶紧回去,你频繁消失,万一被察觉……”
阿锦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又提笔写:【公子,我刚来。】
言下之意,赶人也别这么急。
沈琼锦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噎了一下,额角青筋微跳:“刚来也得回去!阿锦,我当初告诉过你瞬移之事需绝对保密,要你在执行特殊任务时用的!不是让你拿来当‘出宫的路’,三天两头溜出来‘散心’的!”
他越说越气,这丫头怎么就是说不听?明明在别人面前表现堪称完美,心性坚韧得令人侧目,怎么一到了他这儿,就透着一股子不听话的惫懒?
阿锦等他数落完,才慢吞吞地继续写,字里行间居然还透出点无辜:【没人发现。我小心。】
沈琼锦:“……” 没人发现是运气好!小心?瞬移是能靠“小心”就万无一失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跟她讲道理,语气加重:“阿锦,这不是儿戏。你的身份,你的任务,都容不得半分差错。瞬移是你的底牌,也是我的底牌之一。你若因这种无谓的往来暴露了,坏了我的……”
他话没说完,阿锦已经自动抬起手,对着他比划了几个熟练的手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分明写着“又来了”三个字。
手势的意思是:【知道知道,死路一条。】
然后她又补充着比划,这次带上了点保证的意味:【不会坏公子事的。放心。】
沈琼锦看着她那副“你说啥我都懂但我下次还敢”的模样,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打?骂?跟她讲利害关系?这些年翻来覆去说了多少遍,她看似听进去了,该溜还是溜。
他有时候真想不通,这丫头明明在什么地方那种地方都能混得下去,心硬得像块石头,怎么偏偏在他面前,就总有种说不出的的放松,甚至偶尔流露出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任性?
他似乎没告诉过她……她有这个特殊资格吧?
他明明利用她,算计她,将她置于险地,却也成了她在这冰冷世间,唯一可以稍微卸下心防、短暂喘息的对象?
看着阿锦安静地站在灯下,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淡淡血气与寒意,脸上却是一片坦然的平静,沈琼锦那些训斥的话,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待一刻钟,然后立刻回去。以后没有我的明确允许,不得擅自使用瞬移离宫。”
阿锦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点了点头,表示答应。她走到书架旁,那里有一个矮凳,是她每次来习惯坐的位置。她安静地坐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沈琼锦重新拿起账册,就着灯光翻阅。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气氛安宁。
阿锦的目光落在沈琼锦专注的侧脸上。灯光柔和了他眉眼间的锐利,显得比平日温润。
她知道他利用她,把她当棋子,未来或许还会让她去做更危险、更不堪的事情。她并不恨他。恨这种情绪,对她而言太过奢侈,也毫无意义。沈琼锦是最初予她方向与“价值”的人,哪怕这价值是作为棋子。
反而,对他有种难以言喻的亲近与信任。或许是因为他是唯一知晓她全部秘密的人,或许是因为他虽严厉,却从未真正伤害过她,就算有,至少在可承受范围内,也或许,只是因为在这茫茫世间,他是唯一一个与她命运紧密相连、她能清晰感知到其存在与意图的“坐标”。
一刻钟很快过去。
沈琼锦没有抬头,只淡淡道:“时辰到了。”
阿锦站起身,对着他的方向,无声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再次走到那个角落的阴影里。
空间微漾,她的身影缓缓淡去,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琼锦这才从军报中抬起头,望向她消失的角落,良久,他叹了口气,低声自语,:“……真是个,不省心的棋子。”
柜门之内,暗营的腐朽气息重新包裹上来。阿锦靠在冰冷的木板上,缓缓调整着因连续瞬移而有些紊乱的气息和微微眩晕的头脑。脸上那片刻的放松早已消失无踪,重新覆上属于“十九”的冰封面具。
短暂的“散心”结束。
该回去了,回到那个需要时刻警惕、不断变强的地狱。
但胸腔里,那份因见到沈琼锦而稍微沉淀下来的安心感,或许能支撑她,走过下一段更黑暗的路。
她轻轻推开柜门,悄无声息地滑出,重新融入暗营深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