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七年的魏博镇,空气中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焚香混着铁锈,又像是秋雨泡烂了落叶。老节度使田季安的灵堂前,白幡被风吹得噗噗作响,活像一群挣扎的鸽子。
“诸位,诸位!”中军牙将蒋士则站在台阶上,嗓子已经喊哑了,“怀谏公子虽年幼,却是田公血脉,理当承袭节度使之位!”
堂下站着的将领们交换着眼神,没人接话。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单调的节奏。
站在人群后排的田兴摸了摸鼻子,心里盘算着今天午饭能不能赶上炊饼出锅。他是步射都知兵马使,掌管着魏博最精锐的弓弩手,此刻却只想找个地方躲雨。
“田将军,”旁边有人捅了捅他,“您说句话啊。”
田兴斜眼一看,是副将李振。他压低声音:“说什么?说蒋士则那厮想当‘周公’想疯了?还是说咱们该推举个能打仗的?”
李振眼睛一亮:“将军明白人!”
“我什么也不明白。”田兴转身要走,“我就明白再站下去,我这双新靴子就得泡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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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雨倒是温柔些,绵绵密密,如丝如絮。大明宫偏殿里,宪宗盯着地图上“魏博”两个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田季安死了,十一岁的儿子继位,实际是蒋士则掌权。”宰相李吉甫捋着胡须,“陛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派兵压境,一举收回魏博六州!”
宪宗没说话,看向另一侧:“李绛,你说呢?”
李绛正盯着殿角一只结网的蜘蛛出神,被点名才回过神来:“啊?陛下问什么?”
“魏博之事!”李吉甫没好气。
“哦,那个啊。”李绛慢悠悠地说,“李相说要出兵?”
“自然!藩镇割据五十余年,如今主少国疑,正当用兵!”
李绛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呢?魏博军八万,皆是百战之兵。咱们打过去,死个三五万人,拿下六州疮痍之地。接着要派兵驻守,要安抚百姓,要重建官府——国库还剩多少钱来着?”
李吉甫语塞。
“那你说怎么办?”宪宗问。
“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乱。”李绛笑了,“蒋士则一个文吏,凭什么让那些骄兵悍将俯首听命?咱们现在派兵,反而逼他们团结对外。不如坐着看戏,等戏台子自己塌了,咱们再上去捡现成的。”
李吉甫冷笑:“若是他们不乱呢?”
“那就不是魏博军了。”李绛说得笃定,“您要是不信,咱俩打个赌?就赌……陛下桌上那碟桂花糕。”
宪宗看着两人,忽然笑出声:“好,朕就看看,是李吉甫的刀快,还是李绛的眼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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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博的戏台子果然开始晃了。
蒋士则掌权不到十天,已经撤换了三个将领。议事厅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蒋公,张将军镇守德州十余年,无过有功,为何撤换?”老将刘辟实在忍不住了。
蒋士则眼皮都没抬:“用人不疑?我这是疑人不用。张俭去年秋猎时射鹿三头却只献两头,此等私藏,岂是忠臣所为?”
田兴正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差点没忍住笑。他清了清嗓子:“蒋公,按这标准,咱们在座的恐怕都得回家种地。王将军上月多领了三匹绢,李将军家的牛啃了公家的草……要不,一起查查?”
满堂寂静。蒋士则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